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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50

    在深夜里,我避开众人,从一个地方奔逃向另一处,这个事情似乎在过去的两个多月里总是发生。

    遇见张文笙以前,这事并不常有,深夜里我大抵脑袋空空、很快入睡。认得张文笙以后,这种情况就成了家常便饭。

    以至于他今晚领了我从人家院子后的竹林里走,我都有种熟门熟路的轻松,明月照我路,反正要出山谷。

    但有一点:我进村的时候并没觉得这段进出山谷的路有这么长,可能因为他们在路上安了人,又扎了火把,一直通明入群山,弄得我们不得不绕着从田地里走,湿身着水的,路也多走了一半多。

    张文笙总是不停地回头看我。他似乎是很怕我一脚陷在田里,就出不去了。我对他说:不用担心,这种事我习惯了。

    他嘟哝道:……你习惯个屁。

    但这天深夜,我们还是没有顺利跑出山谷。因为这是不对的,进山的人有四个,逃走时却只剩下我跟他。

    我们走到半程,不得不要靠近有人把守的小径,这时候,我就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

    我听见依稀是之前凶神恶煞的那几个青年,在讨论要“备多长的麻绳”。

    他们中有一个说,去年的绳子不够长,结果触不到水面。悬在空中的时候,就被牲口自己把绳索弄开了,事情差点不成功。

    他说:牲口缩在壁上抱着石头,不上不下,底下浪头也打不到他。最后还是凭老子爬悬崖下去,刺了它一刀,放了许多血,才扔下去了。这大不敬,你把牲口放了血,牲礼怎么能提前放血……

    风有点冷,我人站在泥水里,感觉有蚂蝗之类钻进裤腿,令我又痒又寒,于是打起了冷战。我扭脸望着张文笙,他看见我抖,就伸了一只手按在我裸露的后脖子上。

    他自己也站在水里,其实这一只手也不算很暖热。我领他的情,抖得轻了些。我们离田埂近,我不敢多动作,也不敢多说话,怕被村民们发现。

    张文笙小心翼翼地贴近我,道:我觉得他们都很野蛮。

    我用鼻子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和。

    他又道:牲口没掉进水里淹死,是它命大,他们竟然要冒着生命危险爬悬崖去补刀……上天有好生之德,他们可能是不懂的。

    我小声道: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好像是在说祭祀水神?他们结婚要做祭?

    张文笙道:应该是。

    我说:方才我坐在炕上,有个头戴红花的老神婆进来唱咒撒米粒。

    张文笙道:有的地方后来还有类似风俗,撒米粒好像是跟魂魄有关的民间厌胜术……

    他正要解释下去,我们又听见一个年轻的村民开口道:京娘年纪也大了,明年不轮她做这个了,她也差不多该要寻个婆家了。

    另一个道:赵家妹子心里有人了,我晓得,她看上了那个外乡来的同姓人。否则怎么会放了他两次?上次姓赵的没过夜就被她放走了,她阿爹阿哥差点把她打死。她心里有了人,以后恐怕难嫁啊。

    我听闻此言,又是诧异、又是轻松,也顾不得双手湿冷,连忙摸一摸张文笙按在我脖子上的手:京娘不欢喜我诶,她看上的是赵大哥。

    张文笙的声音都带了轻笑:知道了,不用解释。

    我正要扭头看看他是不是真个笑了,冷不丁又听见一个人说:赵大郎好狗运,这次也轮不上他。女大不中留,京娘定是舍不得他,才临时指了那个细皮嫩肉的小子。那小子看着就拙,应该老老实实就死,定然不会像去年那条野汉,还能在半空中扭开绳索逃命去……

    停在我脖子上的手,忽然抖了一下。那么明显的,都被我发觉了。

    我这是终于扭过头去,我看到张文笙的脸上没有了笑容。

    糟了……他喃喃说。

    糟了,我对他说道,他们好像本来不是要留下我在此地娶老婆。

    张文笙看着我,眉头紧皱。他说道:对,是活人祭。

    这老张捂着我的嘴,没让我惊叫,硬是半挟半拽地,把我拉到水田深处才放开手。

    刚听闻是活人祭的时候,我是想尖叫来着,被他拖着在水里划拉了一下,全身湿透,这时冷得已经说不出话来,叫也就免了。

    我抖得厉害,连牙齿都在咯咯打颤。张文笙看我如此,介于他自己衣服也是湿的,想也没有脱下来给我的必要,所以干脆就整个人都靠上来,把我紧紧抱牢,分了点体温给我。

    我听见他说:你真是个衰人,这就差点死了。

    我打着颤,牙齿咯咯哒哒地上下敲击着,勉强挤出一句话来,同他说一说。

    我说:不行,我们得得得得……回去救老曹老赵。

    张文笙喷出一声鼻息:你自身难保,还要替古人担忧。

    我说:其其其其实……我连赵姑娘都都都都……想救。

    张文笙道:哦?她可是刚指了你做祭品的。

    我冷得都不行了,边抖边说道:这个地方好……可可可可怕,不想留下她。

    张文笙点点头。他的下巴卡在我的肩膀上,上下晃了晃,算是点过了头。

    他很干脆,也没有与我争辩可不可能办成这事。他就很简略地说了句:那就都救,三个人都救。

    第81章 王侯将相皆能作祭,唐宗宋祖可以喂鱼

    三十、

    我们再回到村庄上,村民们几乎全都已经起床梳洗,纷纷执火秉烛,呼朋唤友,走出了家门。

    他们点燃了许多松明火把,老少孩童个个收拾打扮过,都换上了艳丽的衣裳,戴着木片刻绘的面具,载歌载舞地走上田间。小祥村里好像过节一样,只不过一会儿工夫,就已是张灯结彩,有歌有舞。

    有些垂髫小童,头上扎着红花,手脚缠着五色丝线,手里提着蚌壳田螺壳儿与大鱼骨做的玩具,欢呼来去,在田埂上来来回回地跑,好像不知疲倦似的。

    张文笙牵着我躲开他们,混进庄内,随便找了一户人家翻墙而入,打从箱子内偷拿了几件干净衣裳换上,又摘下人家墙上多余的面具,也管不得画的是什么鬼东西,总之二话不说戴在脸上,混出去就开始跟着摆手跺脚唱唱跳跳。

    这些面具大抵古拙,都长得差不多,依稀绘了些鱼虾蟹贝,又有林间诸兽,基本没有人脸与鬼面。

    我看张文笙身穿白衣,手脚缠着五色线,脸上戴的木制面具长角带刺、又有宽厚的鱼唇,不禁觉得好笑极了,老是忍不住要回头看他。看了几次之后,被他发现,一巴掌拍在我的心口:看什么,再看要露馅儿了!先去瞅瞅老曹。

    “曹钰”还在京娘家的屋子里。

    他是四平八稳,与我换过衣服后,自以为稳做赵家姑爷,居然盘腿上炕,开始嗑瓜子剥花生。

    我们费了老大的劲,又是跳舞、又是翻墙,终于回到屋里见到他的时候,这个人已着锦披红,鬓边插着金花,面前小炕桌上,花生壳和瓜子皮都已堆成了两座规规整整的小山,似王屋如太行挡住他的颜面。

    我把面具一掀,扑上去就拖他,吼道:你还吃!

    动作太猛,推翻了王屋与太行,他老曹还有点不高兴,说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想反悔?

    我说:谁反悔了!我们出去的路上听闻得这边是个吃人的魔窟,特地回来救你!

    “曹钰”看着我急得暴跳,却还是一动不动,摆出一脸看傻子的样子。他真的一动不动,直到他看到跟着我进来的张文笙摘下了那个怪鱼面具,才突然从炕上跳了下来。

    到底怎么回事?他问。

    张文笙指指我:就是他说的,这边的村子骗外乡人进来做活牲祭品,听说是拜祭水神,可能是洞庭君,也可能是更古早的神,比如共工。说是嫁女儿给你,骗你吃饱喝足在此过夜,其实天一亮就把你扔下水去喂鱼。

    “曹钰”道:那还等什么,咱们赶紧走。

    说着,他从桌上又捞了一把花生塞在衣兜里,招呼我们同走。

    我刚得知活人祭的事情时,吓得浑身发抖,这一刻看“曹钰”面色如常,一点异状都无,心里也很诧异,觉得这到底是不是个人,他为什么半点儿都不怕?

    他走到门边,摘下头上金花,咬了一口,与我道:是真金的,这个我们也带走。

    我忍不住了:你为什么不怕?若我们现在不回来,你等一下就要被绑去喂鱼。

    “曹钰”道:小老弟,你见过人吃人么?

    我说:啊?

    “曹钰”又道:我见过。饿是饿急了,仍然挑剔,不是哪里都吃,头颅手脚,肉不太多又难啃,都是斩下来丢掉。一场大战过后,能死的人都死完了,活着的变成漫山遍野的饿殍。大家开始找吃的……啃完了逃去后,沟里剩下的都是脑袋和手脚。

    我禁不住干呕了几下,慌忙捂住嘴巴。张文笙赶上来揽住我的肩膀,怒目瞪着“曹钰”道:你同他说这个做什么,于今晚的事毫无关系!

    “曹钰”道:我既然见过,就知道人为了自己,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他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剥了粒花生递给我。我却不敢接,他只塞嘴里自己吃了。

    你不能老护着他,他对张文笙道,他不可能永远都像这样子。人不变坏一点,要被人欺负的。

    带“曹钰”走并不费力,他换了我们拿来的衣服,戴上面具,跳舞出了院子比别人跳得都欢实,根本不用担心他暴露。只是我们才把他弄出来,顶多几分钟,跳舞的青年男女就涌入了那个小院。

    他们立刻发现,赵家妹子指定的那一个我消失不见了。

    人声鼎沸,都在互相推诿。

    我们站在他们当中,人潮涌动,又不能不跟着一道走,这时候背道而驰一定被人逮住。

    我们三个,戴着面具,心里想的无非是,万一谁想起来要点人头,或者叫大家都摘下面具,该要怎么打出去?

    我原是有一把手枪的,虽说看着像假枪,到底从光轮号上带下来的,也是我唯一会操作的东西。这时候我才想起它,几经漂泊,它早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如果我现在手里有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