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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49

    他的嘴巴张开来,用了很大力气,把气往外催。看他的口型,似乎正是要吐出一个“好”字。

    然而这个字始终没有说出声音。他醉到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说话,他并不晓得自己到底有没有说出过这个字。

    他吐完这一个无声的字,目光都失去了神采。他伏在桌上,闭着眼睛,几乎是立刻就冒出了鼾声。

    这个时候,在篝火前,阿文搀着他阿爸,推着他阿妹,三人一道,就径直向我们四个人走过来。

    我接下来的反应是,猛推张文笙。因为没有肩靠肩坐那么近,我几乎是在桌上爬了一下,才推得到他的胳膊。

    笙哥笙哥,你快跑吧。我对他说,万一他们看上的不是老赵、老曹,看上的是你,那事情可就坏了!

    张文笙挺茫然地看着我,道:你怎么知道赵京娘一定要在我们几个里找老公?

    我说:你们都不听戏,戏里唱的她就是想找老公!

    张文笙又道:那跟我俩能有什么关系,我们不是戏里的人。

    我被他堵得一愣:这不相干!……方才我只是在想,倘若你并不喜欢她,她偏又看上了你……

    张文笙截断我的话头,道:我不喜欢她,你可以放心了。坐回去。

    我赶忙在桌上又爬了两步坐了回去,而且是正襟危坐,等待命运降临。

    果不其然,赵家三口走到我们四个的桌前就停了。夜风呼呼刮着,我看见赵京娘的秀发都被吹乱了几丝,这个时刻,犹自很狂乱地在风里头飘舞。

    我看赵大——他酒酣人困,睡得像死猪。我看“曹钰”,“曹钰”完全不看我,他要是我爸,可能他会很情愿赵京娘就是我的妈。

    我看张文笙,张文笙也在看我。

    突然,张文笙对着赵家三人一抱拳道:承蒙小姐错爱,我家中已有老婆。

    赵老爷子笑了笑,微微摇头。他山羊般的薄须被风吹得歪向一边去,他与赵京娘耳语了几句,我正在想,难不成张文笙胡说自己有太太,他们都要强嫁强娶?

    这思忖间,结果已定。赵京娘在瑟瑟风里站着,她那微微含羞带怨的目光,先是扫过我,又扫过“曹钰”。她的嘴唇动了动,蓦地一扭头,把白嫩的手指朝前一戳——她扭着头,没有看我,可她的手指指着我。

    她说:我不要嫁给赵大哥,我要嫁他!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所有的村民就都开始欢呼、鼓掌了。

    当然,即使我现在开腔说话,我的那点儿薄嗓,也断然会被这一叠又一叠欢乐的人声浪潮瞬间湮灭,根本就掀不起一星半点儿的水花……

    第79章 脱出因缘无妄果,梨花树下又见君

    二十八、

    张文笙说,这到底还是个野蛮时代,这里到底还是个野蛮的地方。

    他说得没错,这个山谷小村里的人,抢男人结婚比抢钱还狠。

    当然了,他们也根本就不需要钱。

    张文笙还说:要跑马上跑,此地不宜久留。

    他倒是赵小姐指了我的当场就同我说了,但这个事并不容易做成。因为赵小姐的纤手指过我之后,她阿哥大手一挥,我就被一群大小伙子簇拥到“未来的老丈人”家里,被人看起来了。

    院墙外面有人把守,院墙里面有两条狗。

    赵玄郎醉了,“曹钰”当场没有吭气,张文笙虽然赶着跟我说了几句话,就再近不了我身畔。

    我被人推着拽着围着带走,他也就只是远远看着。

    他嘴唇在动,依稀又说了什么,我就听不清、也看不清了。因此也吃不准他会不会来找我。

    夜深了,我呆坐在屋子里,油灯烧得明晃晃的,清清楚楚能看见人进人出,有人给这整间屋子蒙上红。

    是在窗上、门沿、墙壁、土炕上都贴了殷红的符纸,上面鬼画符的大字我并不认识。

    不多时,还有神婆打扮的老妪进来沿着脚步撒下米粒。她真的很老了,脸儿好像皱缩的核桃。

    她在头上围着一匹锦,到脑后一直拖下去、拖下去、拖到脚跟,锦缎上插着一丛红花。

    她走路颤颤巍巍,那些花朵也抖抖颤颤。她踮着脚进来,步子如狐狸一样,全是脚尖着地。

    我听见她用沙哑的声音在念咒,吟唱声很悠长,我觉得更像是某种山歌。

    她唱了一刻,把我脚畔全都撒过米,就踮着脚后退着出去了。换了阿文进来,捧给我一套衣裳,竟然也配有红花,着我自己换上。

    我假装喝多了酒,拖拖拉拉地与他闲话。我说我头晕眼花,恐怕办事不力,要不咱们改天?

    阿文很淡定地对我笑笑,说:离天明还有很久,你可以喝点茶,慢慢醒酒。

    我大愣:你们这里什么风俗?作兴天亮了才圆房吗?

    阿文还是客客气气地对我笑笑,也是踮着脚轻手轻脚地后退着出去了。我留意到,他很小心,没有踏到地上的任何一粒米。

    他出去后,我听见外面又开始有人唱歌。这一次,像是环着院子,有多人吟唱,男女都有。我听见他们唱的很整齐高亢,我却完全听不懂,这是另一种的语言了,似乎很古朴,发音顿挫。

    因为听不懂,尽管这歌很婉转,我却只觉得心里暗自发毛。

    他们唱了有一两个钟头之久,我已经很疲累了,他们还在唱。有时候拔到高音,院子里的狗都是一阵叫,听得我心慌意乱,自然也没办法稍作休息。

    喝茶更是不能够了——我一度想要尿遁去找张文笙,出了屋舍、院子,结果在围墙外面被大家拦住。

    村民们问我是不是想落跑?我哪里敢说实话,只推说想去树林里解手罢了。然后他们!居然!

    派出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去给我端了一个新娘子才用的朱漆描金新马桶来,让我回屋里自用。

    这特么还怎么跑?

    而且,张文笙也没跟我约好怎么接应啊!

    大约三更将尽、四更未至那个时节,“曹钰”跟他们客客气气打了招呼,进到屋里来看我。

    他一见面就很大声同我说:我是来辞行的!曹士越,你太不够意思,老子把你当兄弟,你居然抢老子看上的女人!枉费老子的一片心意!

    声音真的很大。他这个老曹吧,声音也极像我爸那个老曹,就是嘹亮宽厚,仿如洪钟。被他用这把声音一吼,开口闭口全是抢女人的事体,我心里真的很绝望。

    不晓得为啥总有种父子俩一起……的错觉,很不对劲,让我觉得很不行。何况这熟悉的赶脚,我的亲爹那个老曹,其实也不是没干过公然抢走追求我的女子的事体。真的非常不行。

    他毕竟没有盖章是我爸爸,眼下也没有办法盖这个章,可能还是同名同姓。既然不是我的爸,我就敢回过头来吼他。

    我吼道:曹钰!你特么有什么脸说我?不要脸的事情你干得还少吗?杀人!抢女人!你没干过?!

    嗯……虽然其实不是那么回事,但是吧,良久郁结,忽然得解,感觉……很爽。

    “曹钰”愣住了。本来声色俱厉,他对着我瞬间换了一张嬉笑赖皮的好脸。他走到炕边,又是张开双手,似乎准备抱我。我刚骂过他,吃不准他会不会打我,吓得直往炕上缩。

    “曹钰”道:别怕,你我同乡亲人,我怎么会害你呢?我是来救你的。

    我吼道:我不信!你能怎么救我?

    “曹钰”赶紧来捂我的嘴:嘘!嘘!收声收声!给他们听到了还怎么救?我真是来救你的,我是来替你的。

    我又一愣:你替我?你怎么替我?

    “曹钰”道:我跟张兄弟都商量好了,他在外面接你,我在这边替你,哎——刚刚好。他们指婚好随便,根本是撞天婚,那嫁你嫁我,有甚不同?我比你身强力壮,怎么不可以是好老公?

    他可真是个计划通。这下轮到我愣第三次:你要替我留下成婚?那你还要替我留下圆房吗?你问过赵姑娘没有,结亲不是儿戏额,她可情愿吗?

    “曹钰”嗤啦一声扯开了自己的衣襟,满不耐烦地瞪着我:不要废话了,她点了你也没问你情不情愿不是?她抢你做老公,跟之前大王抢她做老婆,可有啥不一样的?难不成你是金子做的,她都要抢?不要废话,快跟我换衣服。

    他言罢,再不容我多说半个字,脱下自己衣裳就往我的身上套。我没有法子,也只好帮他锦缎缠身,插上红花。

    我再度跑出赵老爷子的房子,狗都没有叫唤。我以为是狗睡了,再一看,这狗是吃上肉了,暂时顾不到这一个我。

    我穿着一身“曹钰”汗臭的衣裳,依照他老曹的吩咐,没有走院门出去,直接往后。

    后院有桃有李有梨,都贴着院墙生长。在这个山谷里,大家都不按章法来,这些树也都在此时纷纷开花。

    月光雪亮,繁花似锦,我又在逃亡。

    奔逃到梨花树下,按“曹钰”说的,我轻扣土墙。

    紧接着,听得见衣袂翻飞,像风吹在大鸟的羽翼。我抬起头,看见张文笙一翻身落在墙头,向我伸出了一只手。

    手给我,他说,我们赶紧走。

    第80章 拥抱什么的,主要因为冷

    二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