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54
天快亮了,我的头顶月亮只剩下朦朦胧胧的一片圆。山歌的声音越来越响亮,从天上坠地而下,一句一句地砸落……我猜想小祥村的人,此刻应该就在我们近旁的峭壁山崖顶上。
张文笙喘了一刻,终于顺过气来。我听见他说:我真羡慕你,从天上跳下来你也晕,轮机组排水你也晕,你总能在晕掉最方便的时候果断地晕……
我干咳了几声,只觉得喉咙口火烧火燎的,真的好痛。但我终于说出一句话来。
我对他说:因为你在我才敢晕。
张文笙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我想问他,有没有看见“曹钰”?轮机组排水又是怎么回事?
陈虞渊是真的死了吗?京娘现在有没有脱险?小祥村的人杀了赵玄郎没有?
我有好多的问题,可我甚至不想再动嘴说话,撕痛我的咽喉。有一刻我真的好想就跟他这么躺在湖岸边,听着山人们如痴如醉的祭歌,只是等太阳升起。
可惜,太阳还没有升起,山歌声就小了下去。有一种刀割似的,极为尖锐的声音,在我们所在的正上方炸响。
那声音撕破了掩映长空的朝霞,直接吓退了月光,即使只是扎入耳朵一下两下,也能瞬时扎出鲜红的热血。
那是赵京娘的尖叫声,伴着悬崖高处的烈烈长风。
她尖叫着:阿爹——!阿哥——!你们放了赵大哥——!我——我马上替他去——!
这声音直接刺进我半死不活的迷梦里,拉拽出一大片的血花。我像噩梦惊醒,挺身坐起,又如久不能睡着的疯子,瞪大我的眼睛,瞪到目眶都几乎眦裂。
我扭头瞪着张文笙。
笙哥,我对他说,是京娘……京娘要死了!
第88章 世界上最快而又最慢的
三十七、
戏文里向来都是这么说的,赵京娘难逃一死!
张文笙看着我:你确定吗?
我看着张文笙:没有一出戏里的她能活下来……
于是本来像死鱼一样躺在岩石上喘息的张文笙,立刻一个打挺坐起了身。他攥住我的手臂:按照保护历史完整性的原则,我们不可以救她……我们只能呆在这里,等待她的命运揭晓。
这话他说过很多遍,记得沈蔚仁率众哗变那个晚上,他就说过类似的话……我已经腻烦了,禁不住脱口而出,道:你怎么知道只有我们呆在这里等着才是命运???
张文笙顿住。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也许应该做这个事,就当是个测试……
他说着,拉着我一道从地上爬起来。我们一道转过身去,在我们的背后,漆黑的岩块垒叠在一起,形成一座突兀嶙峋的奇峰。
在它的上面,盘绕着人群欢乐的长龙,星星点点,是他们手中擎的明火。他们声声迭迭,高声唱着祈祷快乐与平安的歌,只要我们继续在这里躺着,就可以全当这场骇人的活祭是不存在,这是桃源仙境中一场通宵达旦的盛典。当我们转身回头,再也没有办法假装视而不见,他们已把作为祭品的过路人装点了红布、金花,一路抬上了悬崖。
赵京娘从光轮号跑出去以后,仍旧从她自己所知的通天洞窟里抄了近道,她从黑蒙蒙的森林里狂奔出来,在微明的晨光里,我看她只是白糊糊的一个狂奔的小点。
她的哭喊声,被崖顶的狂风扯拽着,忽隐忽现。一时我听得清,一时我又听不见。
白老板没有跟着她,可能是还没有找到出口。我想他们肯定有他们的办法赶来,只是未必来得及了。
张文笙道:我直接爬上去救人。
我看着高高的黑岩,心里打鼓:行不行啊?
张文笙道:行的,就是攀岩。不然你还有别的什么办法?他们几百年都在这里扔人下去,我们被光轮号冲出来的时候,你是昏的,我可醒着。光轮号停在湖水里,这悬崖下面沉积的全是白骨和髑髅。
我吓得抖了抖:光轮号为什么要把我们冲进死人坑?
张文笙以为我是衣服没有干透,身上觉得冷,他抓着我两边的肩膀用力搓了搓,放软了声气,对我解释道:光轮号永远跟着时间矩阵的坐标走,是它的保护伞。矩阵移动到湖里,它就跟着降落在湖底里……有可能矩阵的空间坐标又有波动,为了继续保护它,光轮号预先将贮存在轮机舱内的湖水排出去一部分,方便随时启动升空。
我说:可它停在死人坑里啊。
张文笙摇摇头:它不是故意要停在死人坑里,这只是个偶然。我们被冲出来的时候,我看见曹钰被冲进了另一条通道,他可能还在船上,或者也被送进湖里了,我不知道……
他说:我马上会去救赵姑娘,你就在此地等我们。
说到这里,他忽然冲我伸出了一只手:不过我要问你讨一件东西,现在马上就要。曹士越,我要你那个嵌着子弹的怀表。
我摸遍全身,这个东西倒是还在,只是湿透了水,本来就已经坏掉,现在腔子里可能还积满了水。
既然张文笙要它,就一定有他的道理。我把它掏出来递过去:已经坏得一塌糊涂了,你要就拿去。
张文笙提着金链将表丢入衣袋。他对我说道:如果我办不成这件事,也不想被凌海洋的人抓住,我会随时利用身上的定位器离开这个时空。
这居然是我头一次听人提到“凌叔叔”、“凌总长”、“凌局”的大名。本来想问个究竟,问问这“凌海洋”到底是哪几个字,只是京娘的事情太急,我不想耽误。
我只开口道:你要是穿越了,我也马上跟你走!定位器我会用的!
然后我面前的这一个肮脏破旧的张文笙,便扯起了嘴角,冲我露出一个浅笑。
他说:定位器定位一定有误差的。即便我俩用同款参数一致的同时启动穿越,也有可能没落在同一年……假如你再看见我,你遇见的,还是不是我?
我连忙插言道:我认得你呀!
张文笙道:你可能会认错的……你记着,如果穿越了,你再看见我,先不要同我说话,你不要开口叫我。你要想想办法,先摸摸我的口袋。如果你遇到的我,身上有这么一块既吃过子弹、又浸过湖水的怀表,那就是我,曹士越,你记着,那就是我本人了。
他说得很殷切,我却独独有种不舒服的感觉。这一刻我是确实很想拉住他,同他讲:如若有这样的预见,你可能会遇到危险,就不如不要去了!
也许,这句话我虽然没有付诸声音,到底还是摆在了脸上。张文笙看看我的脸——像往常一样,他立刻就明白了。
他说:如若冒着危险,能够救下一个无关我命的古人,或许,我就能救下关乎我命运的其他人……我必须试试。
说完,他像猿猴一样,飞窜上最近的石壁。我望着他,手脚并用地向上爬,以我不能想象的灵活与速度,如此飞快地离我而去。
第89章 请以少帅的尊称呼唤我
三十八、
张文笙爬悬崖的时候,我孤单寂寞一个人的时间,大约也就只有一两分钟。不过这一两分钟后,白老板他们就找到了我。
想想也挺那个的,他们追不到赵京娘,一掉头索性来找我的麻烦。五个全副武装的人涉水冲过来,举枪喊着我的名字:曹士越!不许动!
很少有人直呼我的名字。我还没穿越过的时候,但凡别人要叫我,多半会尊称一句“世兄”,或者“少帅”。
这就是我不喜欢光轮号上的这些人的缘故,他们叫我的名字时,都特别的不客气。要是我还在我来的地方,一定要设法让他们上上规矩。
我站在悬崖下,仰头看了看张文笙的身影——他已经离我很远了,但是还不够远。我并不希望他听见白老板他们在这边的动静,然后转头爬下来。
这样反正不好,我会觉得,很不开心。
所以我叹了口气,抬起一根食指,放在嘴巴前面。对着举枪吼叫着冲过来的人,我瞪着他们,说了一声:嘘——!
白老板当然不会理我了。世间哪有那么巧的事情,张文笙在他刚好没赶来,张文笙一上山他们就刚好赶到?他当然是早就已经找到了我们,且不管他是怎么找到的,也不必管他之前是潜伏在芦苇荡里、还是小树丛里,总之他们并不敢跟张文笙正面刚,都是故意等到我落单才来“各个击破”。
我再笨,这道理也想得破。
我看着跑过来的他们,心平气和,对他们说:你们再靠近一点点,我可就要,穿越了。
这不是开玩笑的,我当着他们的面,掏出那个宝贵的、理应带我回到家里去的定位器,看都没仔细看看,就给拧了拧,硬拧开了。
它在我的双手之中,很是诚实妥帖地,亮了起来。
白老板他们真的站住了。如我所想,这东西既然能使得地崩山摇,自然就是危险物品,他们大约是怕靠得太近,我一个想不开按了下去,会出其他的漏子。
白老板都快急哭了,眼瞅着五官都皱成一团,一开口就是:曹……曹士越,你是莫想不开耍疯癫!
最后一个音,霍然上扬,真的顿挫。
这调起得真好。我说:贞贞,你真好,我好想给你鼓掌噢!但是吧,我怕我手一拍,就去穿越啦。
白老板停下来,站在离我两丈远处,枪口放低,他示意其他四个人,也赶紧放低枪口。
你想怎么地吧,他问我。
我想了想,拿那个“球”举高高晃了晃,对他们说:先叫一声“少帅”来听听吧。叫得好听,我再想想别的。
白老板原地剁了一下脚,一脸含羞带怨的表情,这个表情放在他的面孔上,确实还是挺特别的,正谓之别有风情。
他口舌上倒是老实,并不同我争,只低下头乖乖地喊了我一声:少帅。
我忙应道:哎!
其他四个在场的人,都“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我举着定位器,道:贞贞,既然你这么乖,我就不给你找麻烦了。先给我说说,跟我们一起的老曹,他哪儿去了?
白老板道:跟你爸同名那个泼皮?刚被冲进湖里就教船上的兄弟捞起来了。准备给他打个洗脑针然后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