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酬我是不太在意的。”薛雯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谁不知道拍微电影都是友情出演的啊？不倒贴就不错了，谁还巴望着跟大荧幕一样赚钱？她只担心在解约这节骨眼接戏会惹来纠纷，甚至…有可能就是公司下套，让她走不了又留不下，耽搁着她，这种阴损事，娱乐圈又不少见。

    “片酬这方面，我尽量。”叶维林话也不敢说得太满，拍摄资金全都是他与傅戚两人集筹的，几乎掏光了所有家底才凑出个百来万，偏偏叶维林对管账这方面一点都不擅长，傅戚只好身兼数职，不仅担任导演，还同时是会计与出纳。

    昨天他为了救尹蓝，把手上那只价格不菲的名表送人了，傅戚知道后，一晚上都没给他好脸色看。原计划那只表也是要卖掉的，不过资金却是用来预付请场务和化妆师等工作人员工资的。

    “那行吧，我接了。”薛雯爽快道，她不傻，公司要真想坑她，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还特意拿剧本给她看，更何况，目前她还属于星宇世纪，经纪人话语权要比她大，对方选择先接触她而不是经纪人，这足以证明对方的诚意。

    “合作愉快。”叶维林颇有感慨地与坐一旁一直没开口的傅戚对视了一眼，薛雯这个人选，他始于刹那间的灵光一闪，但最终决定是她，还是源于对方的实力。

    薛雯签约星宇世纪两年，一开始以嫩模身份出道，也就是叶维林初认识她那会儿，随后与公司另几位新人组成了一个演唱团体，也客串过一些港星云集的商业电影，在星港台自制的多部电视剧里也混了个脸熟，可惜始终是不温不火，演唱团体的市场效益也日渐寥落，公司最终选择了放弃。

    叶维林在没见着薛雯前就找了不少她的作品看，她扮演过的角色很多，客串占大部分，当然也有少部分较重戏份的角色，甚至还有一部以她为主角的单元剧，她的表演功底从一开始的青涩演变成近期的娴熟，演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成长着，很显然，除了天分外，这个姑娘有意识地朝演戏这方面发展，努力的态度显而易见。

    进步如此神速的新人，叶维林也很少见，他一度将此归纳于薛雯的表演天分，但后来仔细一想，也明白了一些，港台相对于大陆，娱乐业市场较小，尽管这两年有大批内地转港台发展的艺人，但并没有饱和市场，比起大陆更能得到演出机会，像薛雯这种新人，如果在大陆的话，一两年的时间公司能为她争取到的演出机会，估计十个手指都能数过来，但港岛不同，看看电视台几十年来还是那几张熟面孔，就能领略一二港岛艺人的工作强度。

    有天分又努力，态度也端正，加上这么多的演出锤炼，进步不快才怪。

    可惜这妹子如此亮眼的表现却没几个人留意，究其原因，还是没能打动观众与市场，不过这也没办法，薛雯得到的资源不够让她有机会大大咧咧地进入观众视线，除此外更致命的一点是，她的样貌气质都很温和。

    温和这个词倒不是叶维林有意贬低她相貌平淡，相反，薛雯很漂亮，否则叶维林也不至于对她印象深刻，但这种漂亮，是因为他懂得欣赏那如水般温婉灵动的女人味，可对大众而言，这种还没来得及展示的风情，不够特殊到让人过目难忘，就是泯然众人的漂亮。

    “你又发什么呆？饭点都到了还不去吃！”傅戚见事情谈妥，正准备离开，一看，叶维林这小子还瘫在折叠椅上一动不动，不禁有些鄙视。

    “我发现我们两个都忘了一件事。”

    “什么？”傅戚疑惑地问道。

    “尹蓝那小子爽约了，昨天定好时间让他来跟薛雯搭一下戏，现在他人没来，薛雯却已经定下来了。”叶维林摇头，不禁开始怀疑起自己看人的眼光。

    傅戚冷笑道：“那小子算个什么东西，又不是非他不可，如果他跟薛雯对不上戏，就另外再找人。”

    “现在问题是，联系不上他的人。”叶维林现在都开始怀疑起了对方是不是跟那几个流氓一伙的，不过他转念一想，也觉得不大可能。

    “我不管，这小子是你找来的，有什么事当然也是你去解决。”傅戚冷漠脸走开。

    叶维林苦笑一声，再次拨通尹蓝留给他的手机号，仍然是一连串冰冷机械的女声提醒该号码已停机。

    “…”

    于是，他干脆往对方手机充值了五十块。

    这次再拨，终于接通了。

    “喂…”对方的声音低弱而沙哑，仿佛充满着疲倦。

    叶维林沉默一瞬，才道：“你今天怎么没来？”

    “…你…你是叶导？我现在有点事，能不能过两天再去。”对方的声音既意外又紧张，不等叶维林答复，便急促道：“我保证接下来都不会再请假，随叫随到，绝对不会影响拍摄进度，但这两天实在抱歉。”

    叶维林等他说完，便直接一句：“那你现在在哪？”

    “我在家。”对方有些莫名，似乎在疑惑为什么问起这个。

    “你家在哪，我过去看看你。”叶维林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只是他从遇见尹蓝起到现在，所发生的一切无一不在表明对方生活上的窘况，谁能保证对方接下来还会不会无故缺席？他总不能次次催打对方手机，加上这小子没有身份证明，签合同都不具有法律效应，为了避免以后不必要的麻烦，还是得找上他父母。

    叶维林知道，拍个微电影都弄得如此大费周章，实在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可说到底，尹蓝昨天的表现真的打动了他，不，或许用惊艳更恰当，他甚至觉得，不把尹蓝挖掘到大银幕前，是件特别令人惋惜的事。

    “来我家？”尹蓝的语气很有些措手不及，他犹豫了一会，才道：“我家离影视城比较远，而且…位置也不太方便。”

    “那算了。”叶维林暗叹一声，他有心想帮他一把，可惜对方不领情。

    像是感受到了叶维林的失望，在电话即将挂断之际，尹蓝忽然说道：“在西城这边，芦苇巷里，到了你再打我电话。”

    首都有两个西城，一个是在二环内的西城，一个是在六环外的西城。前者毗邻几大中心商圈，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后者却是一片面临拆迁的老城区，旧巷空院，残垣断壁，还有一座大型的垃圾集中处理站，尹蓝所说的芦苇巷就在附近，叶维林远远走来，就闻到了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

    没走几步，他就看到了尹蓝的身影。

    他穿着一件背心和短裤，单薄的肩膀与竹竿般细瘦的腿将他的体型展露得一览无余。

    叶维林昨天见到尹蓝时，对方穿的是一件遮住全身的戏服，叶维林只感觉到他的身量不矮，却不知道他竟然这么瘦。

    他此时正背靠在一面被拆得只剩一人高的墙上，脚下都是些零碎的砖头石块，他低着头，静静站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尹蓝。”叶维林叫他了一声。

    对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应了一声。

    “我家就住在这座垃圾山后面，你要不嫌弃，就跟着来。”他看了一眼叶维林，转身就走。

    叶维林跟着他穿过一条狭窄的小巷，巷里的人家都搬得七七八八了，只剩下几家老人，孤独地坐在门口晒太阳。

    就快要走出巷口时，一阵小孩嬉闹声传来，迎面几个小孩你追我赶地跑进巷里，他们一看到尹蓝便停了下来，用极大的童声尖叫道：“垃圾哥哥来了！垃圾哥哥来了！”

    他们像是比较谁的声音更大一样叫完后，作势要跑，见尹蓝置之不理，便越发嚣张地大喊大叫起来，一时间整个巷子充斥“垃圾哥哥”的喊叫声。

    “你们叫谁呢？”叶维林忍无可忍地说了一句，那些小孩这才尖叫着陆续跑开。

    叶维林看到前方那道身影像是僵直了片刻后，才继续往前走。

    作者有话要说：……这么稚嫩的攻，让设定角色的我感到了一种罪恶…

    第21章 垃圾

    尹蓝的家如他所说，在垃圾处理池的后面，是一间狭窄的，不足三十平米的小屋。小屋外堆满了空的矿泉水瓶与支离破碎的废铜烂铁，异味较小，但仍然存在。

    这间屋子没有卧室，没有厨房，只单独隔出了一间狭窄的厕所。

    两张床并排靠在墙角，一张很明显是被人废弃不用的沙发被放置在中间，正对着一台破旧的木桌，木桌上放着两对油腻的碗筷，几只苍蝇围着嗡嗡个不停，让叶维林不禁有些反胃。

    但随后，他的目光就落到了前方那道佝偻的身影上。

    那道身影的主人是个年约八十岁的老妇人，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碎花衬衣，身材矮小，满脸皱纹，手上端着一壶刚烧开的水，正颤巍巍地朝叶维林走来。

    “奶奶，你身体不舒服干嘛不躺着？！”尹蓝一见这情形，立刻上前搀扶住她。

    “这就是你说的那位叶老板？”那位老妇人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讶异，仿佛在惊讶尹蓝口中的“老板”竟会如此年轻。

    尹蓝“嗯”了一声，颇为强势地将她手上的水壶拿走，随后拿出一个豁了小口的杯子，倒满水放在木桌上：“不好意思，也只有白开水可以招待了。”

    “没关系。”叶维林有些后悔，他没想到对方家境比他以为的还要艰难些，这样看来，贸贸然来到这，实在不是明智之举，如果对方自尊心很强的话，心里肯定很不自在。

    尹蓝倒完水，就搀扶着那老妇人在床上坐下，并从床头拿出一瓶药，催促她服下。

    那老妇人眼睛一直看向叶维林，似是有什么话想说，却一直没找到机会。

    叶维林会意，便将尹蓝叫过来，“我来时都忘了买点东西，两手空空也不好，你拿着这点钱去买些奶奶爱吃的水果吧，我不太熟悉这边的路，就不去了。”

    “不用……”尹蓝正想摇头拒绝，一旁的老妇人却立刻打断道：“小蓝，去吧，买点苹果回来也好招待客人。”

    他看了一眼叶维林与老妇人，也没说什么，顺从地出门去了。

    直到尹蓝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口，那老妇人才叹了口气，看着叶维林说道：“老实说，我不想小蓝这么早就出社会赚钱，都怪我没本事，每个月捡垃圾也卖不了多少钱，还要他照顾我这把老骨头……”

    从老人絮絮叨叨的话语中，叶维林得知了尹蓝的身世，他从小被人遗弃，是这位靠捡垃圾为生的孤苦伶仃的老人将他养大，之前一直在附近的社区小学接受教育，直到初中入学，需要户籍身份等证明时，学校才发现尹蓝是黑户，不仅上不了学，还面临被罚款的风险，于是干脆就辍学不读了。

    老人家年纪大了，身体就会出各种毛病，这两天突然就头疼脑热地下不来床，昨天还送去医院抢救了，没事才又回到家，也怪不得尹蓝会请假了。

    “这傻小子，读书都需要身份证明，打工的单位怎么会不要？我就怕他想出歪主意，走上歧路，背着我干些违法的事。”老人忧心忡忡地说完，还不忘问他一句：“叶老板，你能告诉我，你们是做什么的？小蓝他才十四岁，给你们打工不违法吧？”

    “您放心，不违法的，您看过电视吧，就是……”叶维林解释了半天，可老人对于拍戏的事始终是一知半解，他只好说尹蓝是他单位的临时工，平时打打杂的那种。

    “那你是他的领导吧？”老人眼睛一亮，顿时更加殷勤地夸赞起他如何地年轻有为。

    叶维林尴尬的有些坐不住，便将话题又转移到了尹蓝身上：“那他的身份证明和户籍都还没办好？”

    说起这个，老人就是一脸无奈：“是啊，他们都说我收养尹蓝时没有办手续，除非补交这些年的社会抚养费，否则户籍办不下来。”

    “对了，那单位给办不？”老人看着叶维林的眼神充满着期翼。

    叶维林沉默，这笔钱数额并不算庞大，要帮自然能帮上，但问题是，他有必要帮尹蓝这么多吗？

    说到底，他是有提携尹蓝的想法，可现在什么回报都还没有，戏还没拍，人也没相处几天，谁知道他是未经雕琢的璞玉还是一块顽石？已经垫出去一块名表了，还要再垫点什么的话，一直为微电影的启动资金发愁的傅戚会杀了他的。

    对方的神情在沉默中逐渐变得失落，她有些勉强地笑道：“也是我强人所难，一般得有几年工龄的稳定员工，单位才给办，以前那个时候也是一样……”

    老人对当今社会的理解似乎还停留在他们那个年代，一口一个“单位”“领导”，最后甚至从床铺底下掏出个布包，打开一看是叠崭新的百元大钞。

    “大娘，你这是做什么……”叶维林从进门起的尴尬，演变成了此刻的如坐针毡，他终于明白对方为什么要支开尹蓝了，就是为了贿赂他这个所谓的单位领导。

    “小蓝没读多少书，以后的路肯定难走，我也活不了多久了，你收下我这点心意，以后多关照下他。”老人说着就把布包往他怀里塞。

    叶维林连忙摆手道：“不不…大娘您误会了，我只是他的…”说道这，他不禁语塞了，刚才间接承认了是尹蓝的老板，现在无论如何都解释不清了。

    两人推拒间，一道声音忽地响起：“你们这是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