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如蓝忘机所言，他操控那些阴煞之物的方法最主要的是靠元神上的压制。长久下来终有疲惫之时。加之战场上，岐山温氏近来频繁进行突袭或偷袭，闹得他一连几日睡过的时间加起来也不超过两个时辰。

    是真得累狠了。

    所以，托这一朝回溯的福，魏无羡反倒得了点便宜，可以趁此机会好好地休整一番了。

    若说魏无羡目前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便是那个已经没了金丹，现在又丢了自己这个元神的躯壳会不会叫人察觉出些什么端倪出来。尽管身上的伤不少，可是那身灵力却是怎样也无法掩饰的。

    一想到这些，强压下此时此刻自己对蓝忘机心怀的那些羞涩，魏无羡侧首看向静静坐在榻边的人，沉吟了许久才出声道：“蓝湛，我问你……”话才开了个头，魏无羡便又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吁了一口气，接着道：“似乎从昨晚起，我就一直在问你问题。”

    蓝忘机道：“无妨。你问。”

    魏无羡道：“你……真的喜欢我？”

    蓝忘机道：“嗯。心悦你。”

    魏无羡被他过于直白热忱的回应闹了个大红脸，心叹蓝忘机多年以后脸皮居然变得比自己还厚，连讲情话都不带羞的。

    魏无羡忽然感觉十分奇怪。

    套着十五岁外壳的自己居然在跟同样套着十五岁外壳的蓝忘机回忆两人往后的人生经历，实在是有种无法言喻的怪异感。

    片刻，魏无羡道：“所以，你一直固执的让我跟你回姑苏？是因为你想和我结……结道侣？”

    魏无羡直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自己将来竟和蓝忘机成了一对。是以，话说到最后，竟罕见地咬了舌头。

    见惯了魏无羡轻浮狂浪、不知羞臊一面的蓝忘机，意外撞见对方这副纯情的青涩反应，眼中漾开了一丝清浅的笑意。

    10

    帮魏无羡轻轻拨开贴在颈间的头发，蓝忘机看着这张早已印刻在记忆深处的昔日旧颜，兀自出了会儿神。

    ——兄长，我想带一人回云深不知处。

    ——带回去，藏起来……

    彼时年少，曾以为只要能劝得把人带回姑苏藏起来，就可以保他余生无忧。却不想自己的执意竟将心上人越推越远，终致万劫不复，身死魂消了十三年。

    后悔吗？

    蓝忘机自认是悔过的。

    可无论对谁而言，大错已经铸成，再后悔也无济于事。

    好半晌，蓝忘机微微摇了摇头，说道：“魏婴，我曾经执意让你跟我回姑苏，是我原以为你的灵力受损有异。”

    听到蓝忘机的话，魏无羡的心瞬间一紧。

    “你……原以为……我灵力受损有异？”魏无羡忐忑不安地盯着蓝忘机，几乎是咬着牙艰难地往外吐字道：“难道说……你……你知道了？”

    蓝忘机看向魏无羡，微微颔首道：“嗯。”顿了顿，补充道：“我已知晓金丹一事。”

    霎时，魏无羡从床榻上跳了起来，扑到蓝忘机的身上，紧紧攥住他身上的校服，情绪略有些激动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江澄他知不知道？”

    蓝忘机安抚性地在魏无羡的背上摸了两下，解释道：“你归世后，温宁为护你，当着我和江晚吟的面说的。”

    “温宁？！”

    魏无羡并不是没有听见蓝忘机口中所言的“归世”二字，可不管当初理由为何，既然走上了那条独木桥，他就已经做好了相应的心理准备。只是，让魏无羡没想到的是，自己竟然会彻底像个邪魔外道，做出在死后夺舍重归于世这样的恶行。

    当然，即便如此，蓝忘机竟然还愿意接受那样的自己，这让魏无羡的心底涌上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与心动。

    与之相比，温宁主动违背当初温情与他之间的约定的事，反而成了魏无羡注意的重点。

    魏无羡不敢想象，江澄在知道金丹的真相后会发什么样的疯。可是同时，他的眼前又仿佛浮现起江澄在知晓了一切后憋着一肚子怒火，想要骂人却又开不了口，脸色黑得赛如锅底的气愤表情。自己利用此事向江厌离卖惨撒娇，将师姐逗得万般无奈地破涕为笑。然后当着江澄的面把满满一锅的莲藕排骨汤全部倒入了自己的胃中。

    魏无羡放开了蓝忘机，难得心情大好地笑道：“江澄当时一定很生气。可再气，那颗金丹也是他的了。不过，有师姐在，他再疯，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然而——

    “魏婴。”

    蓝忘机握住了魏无羡的手，神色肃然地对他说了一句话。

    刹那间，魏无羡脸上的血色悉数褪尽，苍白如纸。

    好半晌，眼底爬满血丝的魏无羡用力拍开了蓝忘机的手，神情可怖地冲他大声吼道：“你骗我！”可同时，他的心里也分明得很，蓝忘机并没有骗他。因为，完全没有必要。

    偌大的静室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沉寂中。

    许久，魏无羡在静默中不得不接受了那个让他不愿相信的未来。

    而他这副木然空洞，仿佛失了心魂的模样让蓝忘机不由想到了不夜天的那几日。随后，心有忧虑的蓝忘机难得态度强硬地扣住对方的后脑，一把将人按进自己的怀里，不让其乱动，以免其自伤。

    可此时此刻，魏无羡是真心恨不得一掌拍死自己。他怎么也没想到，那条做好了一切思想准备，不得不踏上的独木桥的尽头，等候着自己的竟是无间地狱——他不但亲手毁了身边仅存的至亲的幸福，甚至还害得那人被自己所累，枉送了性命！

    ——魏婴，修习邪道终归会付出代价，古往今来无一例外。

    ——有些事根本不是你能控制得住的。

    就像是有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魏无羡感觉呼吸有些困难。艰难地张了几次口才好不容易挤出了一丝声音，魏无羡强作镇定地颤声道：“蓝湛，能不能把你所知道的那些事都跟我讲一遍？”

    蓝忘机微敛目光，带着几分迟疑，言简意赅地讲述起那些年他所经历过的、并且又让他悔恨过的往事。

    可即使言语再简，这一讲，也花了不少时间。

    云头的日光逐渐西沉，随着时间的推移，整个云深不知处四处燃起了灯火，唯独静室之中仍是一片暗色。

    蓝忘机安静地搂着魏无羡，耐心地守着他从那些浸染了血色的未来中自己缓过劲来。

    直到负责照顾蓝忘机起居的门生按要求送来一个食盒时，几个时辰都维持着一个姿势不曾动过的魏无羡这才有了些许的反应。

    轻颤了一下眼睫，被蓝忘机紧紧按在怀里的魏无羡小声道：“蓝湛。”

    收紧了箍着魏无羡腰背的手，蓝忘机向来平淡的声音里，少见地带上了一丝紧张，说道：“我在。”只是，完全陷在自我厌弃中的魏无羡并没有发现蓝忘机的这点微小情绪。

    魏无羡道：“你是对的。这个代价太大，我付不起。”

    蓝忘机闭起双目，更加用力地抱紧了魏无羡。他曾经是希望过对方可以意识到这一点的，也知道追根溯源，责任并不能完全算落在魏无羡的身上。然而，当亲耳听到魏无羡承认那些过失，充盈在蓝忘机心里的，只有如同刀割般的心疼。可是，推卸责任的宽慰之语，他也说不出口。

    魏无羡又道：“可是若温情温宁他们真的遇到了那样的事，我是不可能不管他们的。”

    对此，蓝忘机自然是知晓的。

    隔着衣料，感受着蓝忘机的体温，不知怎的，魏无羡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同时还有点小小暖甜的复杂情绪。

    好半晌，魏无羡小声道：“蓝湛，谢谢你。”

    蓝忘机：“……”

    自从与道侣相互约定彼此之间不再言谢和说对不起后，这还是蓝忘机长久以来第一次再从魏无羡的口中听见“谢谢你”三个字，整个人僵了一瞬不说，心里还莫名有些不快。

    似是确认魏无羡的情绪应该是平静下来之后，蓝忘机别开脸，放开了他，说道：“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虽有些不明所以，但魏无羡总觉得这会儿的蓝忘机反应有些奇怪。

    与此同时，蓝忘机起身想去取他让门生留在静室外的食盒。可是，才刚迈了一步，便感到自己的衣袖被人扯住了。

    说是扯也不太准确，确切的说应该是被魏无羡给捏住了。

    侧身看向魏无羡，蓝忘机说道：“魏婴，你需用饭。”

    魏无羡不为所动。

    蓝忘机轻叹了一声，对这人从来不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事很是无奈。就在这时——

    魏无羡道：“蓝湛……”

    蓝忘机重新坐回到榻边，握起魏无羡的手，将衣袖从他的手中轻轻抽出，道：“嗯，我在。”

    魏无羡默默打量着眼前人好一会儿，忽然倾身将自己埋入了对方的怀中，说道：“蓝湛，我答应你，我跟你走，跟你回云深不知处。”

    ——……蓝湛……我跟你走，快把我带回你家去！

    清冷的月辉恰于此时从云层后透了出来，洒落进尚未燃起烛火的静室内，洒落在彼此依偎的两人身上。

    如果魏无羡此时抬头迎向蓝忘机，必定能看见那双琉璃色的双眸在一瞬的讶异过后，满溢着掩藏不住的温柔与深情。

    轻轻抚摸着魏无羡散于背后的头发，蓝忘机的唇角悄然无声地浅浅一弯。

    须臾，托起魏无羡的下颌，蓝忘机低头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吻，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在他的耳边简洁有力地应道：“好。”我带你回云深不知处。带你回家！

    自此往后，朝朝暮暮，与君携手并肩，风雨同舟。

    作者有话要说：讲真，这篇文我一边在码的同时，脑子里一边全是“你啊！是你啊！阿羡呐！含光君的老婆是你啊——！！！”的咆哮……（捂脸）

    至于含光君的心路历程，大概就是：

    咦？自家道侣的态度似乎有点奇怪→道侣居然是未过门的状态（委屈）→道侣又误会自己了怎么办（急）→算了，听道侣的话，态度强硬点就对了（√，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