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备用网站最新地址(记得收藏)

分卷阅读64

    炉鼎内香烛燃尽,垂下香灰碎屑,谢慎言在心中道:“宁淮,切莫生我的气。”

    他甚至可以依着宁淮的,留宁渡一条命,却是必须要杀谢慎行的。

    先是从言语□□到身躯,□□完了还要了这对母子的两条命。

    谢慎言这一场戏演得教人叹为观止,眼见着他忆起在弋阳府的那一夜,再一次提起了那柄弯刀,目光阴沉,忽地往一旁扫了一眼,惋惜道:“他俩跑了,你看,如今再没有能救你的人了。”

    陆潇抚平纸团,上书:“我有打算,切勿妄动,宁淮。”

    作者有话要说:  盒饭X1

    第69章

    他的双脚仿佛长在了原地,深深地嵌进了泥土中。

    宁渡一直叫他临摹齐见思的字,写了这么些日子,现在倒真是有三分形似了。陆潇死死地攥着字条,额间冷汗钻进衣领,流过皮肉。

    他有什么打算?

    陆潇犹豫了三下,抬起头时对上了宁淮温和的眼神,嘴唇蠕动,似是在唤他的名字。

    “阿潇。”

    锋刃无情,银光一闪,扎进了雪白的衣衫里。

    间不容发之际,宁淮欺身扑在谢慎行身上,刀身洞穿他瘦削的胸膛,露出的刀锋悬在了他与谢慎行衣襟间的缝隙之中。

    他这一刀使了十分的力,衣袖带风,出手便收不回去了。

    宁淮宛如钉在刀背上,一袭素白衣衫往下滴血,飞溅的血珠淋在谢慎言微张的口唇上。

    陆潇的眼泪扑簌落下,他张嘴想要喊宁淮的名字,发出的却是悲鸣的哭声。没有人比他看得更真切,他亲眼见着宁淮最后唤了一声“阿潇”,便有如飞鸟翱于天空般冲了出去,衣角擦过谢慎言的腰际,与此同时,弯刀亦披荆斩棘地往前送去。

    刀柄还握于谢慎言掌间,陆潇踉踉跄跄地伏跪在宁淮面前,攥住了他滚烫的手心。

    话语声被哭声吞没,陆潇瞳孔放大,胡乱道:“我错了,我不该犹豫的,小淮,你别乱动,我去找人,我去找太医……”

    “阿潇,”宁淮手指微动,勾住他的指尖,轻轻道,“笨死了,不许哭了。”

    一团一团眼泪低落在血衣上,陆潇止不住地颤抖:“我不哭了,我不哭了,齐知予……齐知予,你快去找太医……”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去云州,我与齐家哥哥给你送行……我同你说了什么话。”

    “阿潇,不要忘了我,也不许有更好的朋友……”

    陆潇拼命摇头,泣不成声:“不会的,不会的,你还要日日缠着我,同我去庄子泡温泉,去凤栖湖的画舫吃酒!”

    宁淮另一只手虚虚搭在谢慎行腰侧,清亮的声音失去光彩,微弱成一线,缓缓道:“爹爹做了错事,你从一开始就算好了,要教宁府所有人同罪论处,我也姓宁,若因为你、做了许多不该做之事,便能捡回一条命……”

    “那这条命,合该赔给表哥。”

    谢慎言宛如被火灼了般松开刀柄,跌坐于地,嘶哑道:“宁淮,你算计我!”

    他原是后脑对着谢慎言,一动也不能动,此刻悄悄翘起了唇角:“……彼此、彼此。你若是,仍旧执意要夺表哥性命,那我就、咒你……永世不得心安。”

    十年前在宫中迷的路,本就是旁人编制的一道网,他却因此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很久以前,宁淮就没有想过要苟活于世了。

    血迹渐渐干涸,凝结成斑驳的深红硬布,红润的脸颊失去了血色,紧紧攥在陆潇手心的五指脱力,直至再无一丝暖意。

    宁淮原是个圆润可爱的少年,不知何时也瘦出了尖尖的下巴。他的笑意散去,上眼睑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忽地意识到,他还没有同眼前此人说上一句话。

    于是宁淮凝了凝神,凑在谢慎行的耳畔,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说道。

    “表哥,对不起。若是、当年……”

    若是当年我乖巧一些,不在宫中胡乱走动,如今会不会有所改变?

    若是当年你能早些发现走丢的是我,若是……

    情之所系,本就是阴差阳错,由不得人追悔。

    神像裂开了缝隙,虔诚的信徒窥见内里的尘泥,恍然发觉这座神像不过是空塑了一层金箔,难怪他说,我渡不了你。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谢慎行眼见神像崩塌,猝然笑了起来,宁淮胸前的血溅了他一身,两人上身贴合处黏黏腻腻,谢慎行胡乱抹去指尖血迹,轻轻伸手环住了陷入沉睡的宁淮,呢喃道:“小淮,我找到你了。”

    扣着宁淮后腰的手猛一用力,洞穿胸膛的刀锋往前送了一寸,直直地扎进了谢慎行的胸口。

    谢慎言怒目而视,疯了般爬起来,嘶吼道:“我不会教你们死在一起的,不可能,不可能!”

    扶着门框的老太医两条腿都软了,打着颤问道:“齐大人,现在、现在该进去吗?”

    齐见思擒住陆潇双手,将六神无主的人从地上拽了起来,沉静道:“太医来了。”

    “宁淮还有救对不对,他还活着对不对!”陆潇仿佛捉住了救命稻草,掐着齐见思的腕子问道。

    齐见思心中不忍,温声道:“先让太医看看。”

    连微弱的呼吸都察觉不到了。

    “太、二殿下未伤着心脉,刀锋稍稍往左偏了些,下官……”

    谢慎言静下来了,怔怔地望着地上一处,道:“救!为何不救!他想同宁淮一起死,没门!”

    说罢,腥甜血液自他口中喷涌而出。

    陆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

    他二人近日在宫中堪称是来去自如,当陆潇抱着一具尸体踏出殿门之际,周遭虎视眈眈的侍卫纷纷涌向前来。侍卫不敢伤他与齐见思,却也不放人走,两厢僵持之下,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放他们走。”

    陆潇抬眼道:“仇人是皇帝,家仇便被抬高成了国恨。先帝的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他虽口口声声与先帝不同,可做出来的每一件事都宛如出自先帝之手。我爹娘死在先帝手下,自然也尝过恨的滋味,但先帝死了,葛仲奚被你们捉去了,我心中即便对谢慎言有所不满,这仇也已算是报了。冤有头债有主,我犯不着将恨意转嫁他人。而谢慎言呢,迄今为止,他恐怕都察觉不到自己已经疯了罢!”

    “指挥卫反水,朝中半数朝臣倒戈,谢慎言是报了仇了,他亦是如同当年的允康帝一般得到了皇位!我曾经想过,我是谁,我如何能救得了天下,只要守着身边人就够了。即便天下苍生要握在这样一个疯子的手中,又与我有何干?宁淮就这么死在我面前,我似乎永远都来迟了一步,迟来的交代,真的有用吗?你或许忘了我说过的话,蚍蜉撼树,螳臂当车,听起来多么不可思议,但现今我偏要一试!”

    冰冷的躯体再也不会回温,长安街上熙熙攘攘,陆潇抱着一具尸体,人尚未走到街头,铺天盖地的哀嚎哭叫声如雷贯耳。

    太子归来,马不停蹄便进了宫,宁国公早已亲自候于宫外。没能第一眼瞧见他尊贵的侄儿,映入眼帘的是他倾注万千宠爱的小儿子,而他的小儿子已经成了一具冷尸。

    宁府之人一拥而上,将他围在了中央。霜雪覆身,魂魄归位,陆潇手脚冰凉,任由宁国公质问叱骂,通红眼眶里再流不出一滴泪。

    长安指挥卫驻守宫中,似乎早已料到今日一役。宁府联合兵部人马一举踏破宫门,打着求见太子的名号而去,实则剑拔弩张,饶是死伤无数。

    允康帝死得突然,原定于闹市处斩逆臣谢长临之事暂且搁置,刑场却是已经开辟出来了。合该在刑场流的血,倒流进了阴气沉沉的皇宫。先帝尚未移居皇陵,若是有一缕残魂犹在,定会笑谢慎言可悲。

    陆潇一身缟素,连夜拜访朝中一品大员,吃了三四回闭门羹,若非带了齐府护卫,险些被扣在他人府中。

    崔誉心疼地将他揽到府中,听闻允康帝竟留下了这样一道密诏,崔誉一惊,扼腕叹息道:“先帝怎地将这烂摊子交到了你手上,这不是害人吗!”

    “文臣本就难做,皇位之争若是陷入僵持,多由武将主宰,得将领者得天下。更何况你只是个侍奉禁中的文官,随便来几个三品官参你谗惑君上,质疑这遗诏的真伪,你就被打入万劫不复之地了!”

    陆潇何尝不知,这亦是他坚持要等太子回来的原因。太子临朝几载,添上宁国公的势力,至少在刀剑相见时,身旁会有兵将助力,而他一个小官能做什么,贸贸然冲出去不过是去送死。

    只是如今他管不了那么多了,陆潇红着眼圈哽咽道:“遗诏的确是由先帝亲手交托与我的,摄政之人暴戾狠辣,今日没了宁淮与宁贵妃,太子虽是被救出来了,现今仍是虚弱不堪,若是任由他把持朝政,我、我做不到,对不起,老师。”

    崔誉拍拍他耸动的肩颈,安慰道:“既是先帝留下的亲笔信函,你心里是有底气的。潇儿莫怕,没人愿意趟浑水也罢,老夫明日便同你去击鼓,在那府衙门前跪上一日一夜。老头子我也活不了几年了,若是有人想要我的命,这条命就搁在这儿等着人来取!”

    形势容不得他自怨自艾伤春悲秋,于情于理,于公于私,往大了说是为了百姓安危,往小了说,陆潇心底最深处在不断叫嚣着一个念头—

    他不能教宁淮白白送死。

    陆潇不敢轻率地拿出密函,奔走一夜,除了崔誉外,不过唯有魏相一人愿听他一言。魏相同齐策有过交情,看在齐家的份上将他迎进了府内。

    皇位之争正是白热化之际,纯臣多是当自己眼盲心瞎,如齐家祖训一般不管不问,当齐见思为了此事出现在相府门前时,魏相是有些惊了。

    先帝临终前留下亲笔信函命太子即位,此言一出,魏相惊道:“小陆大人可切莫胡言!”

    陆潇一双眸子眨也不眨:“朝野大事,下官怎敢胡言乱语!”

    齐见思顿了顿,不动声色地拉近了与魏相的距离:“世伯,我曾亲眼见过那密函,确是陛下笔迹。”

    魏相跌坐在椅子上,如今谢慎言手里把持着长安指挥卫,那姓陆的指挥使又是薛进带出来的人,忠孝公兀自关紧府门不管此事,兵部倒是同宁府绑在一条船上,只是传信与各州将士需得时日,远水不救近火,到底是处于劣势……

    他疲惫地皱起了眉头:“让老夫再想想……”

    指挥卫的将士自是比宁国公带去的虾兵蟹将要精干得多,此行只为救出太子,宁渡见好就收,领着一干人等退了回去。

    自允康帝过世起,已有十日不曾开朝。递奏折进宫就是石沉大海,陆潇一连三日端立长安府衙门口,敲断了一根鼓槌便换一根,京兆尹见朝中老臣携同先帝宠臣一并前来,好茶好水招待着,心中亦是苦涩难当,何必为难他一个小小的京兆尹!

    直至第四日,衙役打开府门,只见门前又多了个人。

    魏相朝服加身,轻叹道:“左不过是乌纱帽不保,宫中态度叫人寒心,老夫思来想去,便端上这条命再折腾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