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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12

    陆雪痕并未正面答复他,转而缓缓道:“潇儿,你很聪明,不该困在云州一个籍籍无名的小镇里。我既做了你的兄长,便要承担起教养你成人的责任,于是我带你去了长安。你想知道的,你想做的,我都会教与你听。参加科考亦是你的决定,我不会加以阻碍。

    你是个好孩子,一举夺下状元名号,作为你的……亲人,我与有荣焉。十多年过去了,你在我看得见看不见的地方,快要长成沉稳的成人了。”

    陆潇心中酸涩:“哥……”

    陆雪痕没有让他说话的意思,兀自继续说道:“就在宁公子把你送回来的那天,你足足昏迷了两天一夜,以往风寒发热,乃至头昏劳累,我都可以替你宽解一二。而那一刻当我意识到自身浅薄的医术,甚至探察不出你究竟是被旁人下了何种药。”

    陆雪痕极少在短时间内说这么多话,他顿了顿,撇过脸道:“我后悔了。”

    人在无能为力之时,往往会滋生后悔这种情绪。陆雪痕说罢便不再出声,陆潇在心中替他补全了未说出口的后半段。后悔让他年纪轻轻就要独自面对庙堂争斗,后悔本可以平安顺遂在云州度过一生,后悔明明知道他总要面对一切,若是时光能重回,却还是不会让他在当年的小镇碌碌一生。

    而所有的后悔,都可以替换成心疼二字。

    说出后悔二字已是陆雪痕的极限,陆潇从未见他如此直白的袒露心境,内心更是一番煎熬,当下便想重做决定。

    门外隐有脚步声,陆雪痕忽地抬起头,略略提高声音道:“潇儿,我说这些并不是在逼你做任何决定。你不必立刻说些什么,离开长安还是留在这里,听得都是你的想法。”

    他转身离开,陆潇呆呆地靠在床榻上,抬眼对上同样不知所措的宁淮。

    宁淮来时只听见陆雪痕在说什么离开长安的话,傻乎乎问道:“阿潇,我刚刚听见陆大哥说离开长安,你们要去哪里啊?”

    陆潇阖上双眼,轻声道:“小淮,我可能要申请外调,离开长安去别处做官了。”

    宁淮仍未反应过来,下意识问:“为什么?”

    他蹬掉足上鞋袜,坐到床铺上,一如往常般与陆潇并肩靠在一处。陆潇没有说话,电光火石间宁淮似乎终于回过了神来,怔怔道:“你说,你准备离开长安,去别处做官?”

    陆潇疲惫地点了点头,尔后静静地将个中缘由说与宁淮听。宁淮不能理解:“可是你不是官复原职了吗?这不是已经都过去了吗?”

    “我哥他担心……以后还会发生这样的事。”

    “谁又能确定以后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宁淮认真道:“这是杞人忧天!”

    陆潇苦笑:“我明白,可是……”

    宁淮一针见血:“难道你去了哪个不知名的州县做官,就不用面对争斗了吗?”

    平日里越是天真的人,说起事来,那份天真就变成了最锐利的刀锋。

    “你说得不无道理。”

    宁淮哀怨地瞧着他,憋了半晌幽幽道:“阿潇,你这个负心汉,休想将我一个人丢在长安城不管。”

    “祖宗哎,怎么就负心汉了,这词儿可不能乱用,”陆潇反被他逗乐了,安慰他道:“我这不是还没下决定吗,说不定就留下来了。”

    “说不定说不定!那就是十之□□还是要走,你就是负心汉!”宁淮贯会撒娇卖乖,撞上陆潇这么个不正经的人,多半对他没用,今日仍是用上了这一招。

    宁淮翻了个身,背对着陆潇,带着哭腔埋怨他:“你今天若是走了,隔日就能把我忘到脑后。”

    陆潇哭笑不得的坐起身,自己尚未把事情利害想清楚,就得先把俗事抛到一边,安慰起身边这个泪眼朦胧的人。他自是舍不得的,长安是个热闹的好地方,这里有他熟悉的一切,也有他最好的朋友。

    宁淮不愿意让他走,他又何尝能狠下心离开?

    天涯比邻是何等境界的友谊,宁淮是个小孩子,做不到这么高的境界,听闻友人离开只想着拉住他的手。他陆潇也不过是个凡人,迷恋尘世一切美好,只想与亲人朋友常相见,谁愿意四海遨游,那便游他的去罢。

    在陆家折腾了两三个时辰,宁淮这才擦干泪痕登上马车,临行前还拉着陆潇的袖子威胁他道:“我明日、后日,日日都来找你,缠得教你找不到空闲想外调之事!”

    陆潇点头,好好好,你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我身边也没问题,只怕世子和国公要杀到我这小院里来要人了。

    宁淮撇嘴,跨进宁府门槛时眉间愁绪仍是难消。本该在他房门口候着的小棠不知怎得出来了,拼了命地朝他眨眼,宁淮疑惑道,小棠儿你眼珠子里进了沙子吗?

    他浑然不觉往内院里走,却听见他爹爹压抑着怒火在后面喊他:“宁淮,给我过来!”

    宁国公极少唤他全名,平日里多是唤他二郎,小淮。国公夫人则更是娇宠溺爱他,长到十五六了,仍是一口一个心肝儿宝宝的。宁淮心里本就记挂着陆潇的事,早已没了出门前的好心情,现下更是委屈极了。

    他也不是第一天出府玩,在陆家留宿更是常有的事,怎地今日爹爹就这么怒气冲冲地要训他。宁淮瘪着嘴回头,圆溜溜的眸子里蓄了一层泪,立在他面前的却不是想象中吹胡子瞪眼的爹爹。

    谢慎行抬手擦掉他眼尾的泪痕,漫不经心道:“舅舅,二郎还小,莫要凶他。”

    “是是,殿下说得对。”宁国公连忙应道,又转向呆滞的宁淮:“二郎,殿下等了你一个下午,你还不快过来!”

    谢慎行勉强露出个笑来,眸色深沉:“是谁惹到孤的表弟了?”

    第17章

    国公夫人自嫁到宁府以来,为宁国公诞育了二子,长子文韬武略,未至而立,已是同辈之楷模。之后一直未有所出,十年后竟又生了个幼子,玉雪可爱,深藏于府中。最为宁国公惋惜的便是几个女儿均为侧室所出,不好说与谢慎行做亲上加亲的美事。

    然峰回路转,二皇子要了他的小儿子去做伴读。宁国公千叮万嘱总算没白费,如今看来谢慎行确是与他家这天真愚笨的幺儿有几分情谊在。

    谢慎行挥手斥退左右,静静坐在雕花木椅上,盯着坐立不安的宁淮:“又去寻你那姓陆的朋友了?”

    宁淮点点头,手指胡乱地勾缠着衣袖,没话找话道:“殿下你喝茶吗?府里前些日子刚进了开春的新茶,殿下要不要尝尝?”

    一室无声良久,谢慎行勾唇笑了笑:“为何不来为孤送行?”

    “殿下不是明日才出发吗,我,我想着明日同爹爹兄长一同去送行的。”宁淮摸不透他的心思,索性实话实说。

    “你说得可当真?”谢慎行玩笑般开口:“孤以为你会欢欢喜喜的庆祝上三日,好一段日子不用见着孤了。”

    宁淮口中嗫嚅着没有,目光触及的地上忽地笼罩了一层黑影,宁淮抬头撞进了一双漆黑的眸子里。谢慎行比他高上许多,宁贵妃身量在女子中本就算纤长,生下的男孩儿更是高大英武。

    原本安安稳稳坐着的宁淮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死死地禁锢住,谢慎行轻而易举地将他捞进了怀里。

    宁淮很喜欢这种亲密的接触,平日里会牵着陆潇的手腕,靠在他肩上,也会像孩童一般没大没小地环抱着母亲的腰。

    然而这些与此刻都不同,或许谢慎行是想让他死在自己怀里。

    宁淮曾经也很喜欢这个俊朗的表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要逃避他的,或许连自己都说不明白。

    他闭着眼睛任由谢慎行抱紧,温热的呼吸隔着衣衫打在谢慎行心上。宁淮从他的声音中感受到了朦朦胧胧的悲凉,他听见谢慎行在说:“小淮,人人都言,孤从宛州回来后就要做太子了。”

    谢慎行对他从来都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信任,宁淮不明白他这份信任是从哪里来,不过他也确实从未将谢慎行对他说过的话透露一二就是。

    “当太子不好吗?”

    宁淮软软的声音从两人相拥的缝隙中溜了出来,谢慎行贪心地抚着少年的背脊,感到怀中人像猫儿一般竖起了寒毛:“好,也不好。”

    “殿下莫要同我说这些,我不懂的。”

    谢慎行轻轻嗯了一声,恋恋不舍地松开他,双手仍然扶在宁淮肩头,强迫他正视自己:“孤临行之前想见你,明日一定要去奉先门,好不好?”

    宁淮被他的眼神盯得心里发麻,怯怯道:“我会去的。”

    次日,奉先门。二皇子谢慎行银鞍烈马,孤身纵马于队伍正前方,在前来送行的官员恭贺声中,领着一支千人队往宛州城去了。

    宁淮站在兄长宁渡身边,目送着谢慎行远去。

    -

    然而这一切于陆潇关系都不大。

    二皇子走后,该他上朝还得上朝,俸禄没涨,旬休日也未增加。反倒是他有一日下朝又见着了慧公公,那小太监笑得像只得道的精怪,刺激着陆潇不得不正视摆在面前的选择。

    走,还是留。

    陆潇食指勾着红绳,将捂在胸口处的长命锁扯了出来。陆雪痕捡他那年,陆潇不过六岁,生了场大病后更是忘却前尘往事。陆雪痕是在云州附近的荒山石堆后捡到他的,当时陆潇身上盖着件明显是女子样式的衣衫,应该是他母亲所着。而这长命锁,则是在他脖子上挂到了现在,许是他爹娘为他留下的最后一样物件。

    每当心中思虑不定时,陆潇便养成了摩挲这长命锁的习惯。此刻他不合时宜的想起了许许多多,小时候的事情。

    人生在世,时时刻刻都可能面临着陷阱大坑,行至何处都得小心翼翼。宁淮所言一点没错,他犯不着在危机解除后远走高飞。然牵绊住他的又何止是危险,不过是兄长那看似微弱却又重重压在他身上的担忧。

    陆潇只有这么一个不善言情的亲人,便将心比心拿宁淮做了例子来对比。

    宁淮每每出府,明面上是只带了四个随从,其中还包括驾车的车夫和跟在身侧的小厮。实际上这个小傻子从未发现,许是宁国公,又或是世子,在宁陆二人同行时,方圆一里内至少还安排了四个练家子在保护他二人。

    宁淮自小沐浴在宠爱中长大,偶尔甚至认为宁国公叫他好好读书是负担。而陆潇不正经惯了,陆雪痕难得袒露的关怀压得他喘不过气。

    陆潇思虑再三,终是妥协。

    在何处不是过日子,先让陆雪痕放下心来,对于目前来说,是重中之重。

    陆雪痕知晓他做了决定后,只默默辞去了教书先生一事,好似成竹在胸,陆潇递上去的折子一定能得到批复似的。

    陆潇不敢瞒住宁淮,索性将已经递了折子之事直接告诉他。许是宁淮此先已有了心理准备,竟未像当日般与他胡闹卖乖,只委屈巴巴地拿言语刺他,你这负心汉就差收拾行李了,现在才来告诉我作甚。

    然竟有如此巧合之事,不过三五日,陆潇便得到了皇帝的批复,准了他的申请。左右又等了几日,为他选定的外迁之地竟是云州。云州知州年迈,一月前递了折子乞骸骨返乡,云州暂由主簿管事。他本是五品京官,外迁本应平级调动,然云州知州是从五品。皇帝为了给他这及时雨些面子,竟赐了他不少护卫侍从,美其名曰云州路遥,须得侍卫护送,保护陆卿安全。

    允康帝从身边赐了人,原先陆潇的调动之事只有户部同僚知晓,如今是朝野上下人尽皆知了。

    陆潇又体会了一回踏破门槛的可怖,当日夜里躺在榻上假寐之际,一段思绪骤然间从脑内穿过,他竭力抓住那未知的念头,脑袋又是轰然一响。

    忘了告知齐知予了。

    陆潇好些日子没见着齐见思了,有一日沐浴出来后发现檐下放着碧玉斋新出炉的糕点,一瞧就是齐见思那厮带过来的。陆潇还挺摸不着头脑的,此人将糕点放在外边就走了,怎么也不与他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