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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6

    那户部主事一声“齐大人”脱口而出,尾音还带了颤。

    齐见思微微颔首,冷静道:“既是赶巧,张大人何不让齐某进去瞧瞧?”

    他用的是问句,却一点都不懂得迂回,语气里则是不由拒绝的强硬。

    宁淮还在云里雾里,虽说齐见思来了是好事,他这下肯定能见着阿潇了。但是问题是,他与齐见思并不相熟,齐见思怎么来了?他和宁渡倒算是朋友,难道是看在哥哥份上来给他解围?

    齐见思洞察他的不解,随口道:“宁二公子,既是巧遇,你何不也进来看看?”

    宁淮回了神,应道好好好。

    四下安静,惟有行至二楼最深处,才隐隐传来嬉笑之声。齐见思伸手推开那半掩的门,一眼瞧见了坐在曹青云身旁喝到半醉的陆潇。

    宁淮狠狠地剜了张主事一眼,张主事只恨自己为何要抢着在曹青云面前冒头,自告奋勇要出去将宁淮打发走。现下好了,人没送走,倒是丢了好大的脸,或许还得罪了几个人。

    周围一圈儿,多是户部官员,也有齐见思不识得的,坐在主座那人他倒是见过,乃是皇帝身边那曹总管的义子。那五大三粗的汉子没见过齐见思,脸上也不怵,只斜睨了跟在他身后的户部主事一眼。

    “张大人,不知这两位是?”

    那张大人唯唯诺诺:“右边这位浅蓝衣衫的是国公府上的二公子,这位玄色衣袍的则是……”

    “御史台,齐见思。”

    齐见思截住了他的话头。

    尔后伸出了指节分明的右手,端起陆潇面前的杯盏:“陆大人今日家中有事,不宜饮酒,不如齐某代饮。”

    话毕,悉数饮下了陆潇酒樽里的酒水。

    陆潇连着被灌了数盅酒,已是记不清自己究竟喝了多少杯,现下整个人晕晕乎乎,不辨来人是谁,却仍能感知到场上忽地静了下来。

    曹青云默了一会儿,皮笑肉不笑道:“既是齐大人亲自来领,曹某便也不多留陆兄弟了。”

    齐见思放下酒盏,一只温热的手掌蓦地搭上了他的腕子。陆潇醉的迷迷糊糊,知晓眼前有人,却又不知要做什么,下意识地摸索着酒盏,却摸到了光滑的肌肤。陆潇饮酒体热,霎时因那如冰如玉的触感缩回了手。

    齐见思收紧了那只手,朝宁淮处望了一眼。

    两个小厮察言观色,下一刻便将半醉的陆潇给架了过来,得亏陆潇算是清瘦,不怎么费力就将他从越江楼的二楼给拖到了马车里。

    宁淮想了想,开口叫住了正欲离开的齐见思。

    “齐家哥哥留步。”

    宁府的马车也是比旁人要好些的,车内正左右能坐三人,天气渐冷,里面铺着的是柔软的锦缎,陆潇昏昏沉沉地歪在一处,脑袋枕在宁淮的大腿上。

    宁淮犹豫地开口:“齐大人,今日之事多谢你了,不然我还未必能顺利将阿潇带走。宁淮替陆潇谢过了。”他顿了顿,“但是不知,齐大人此举的缘由?”

    齐见思自觉没什么好瞒他的,实话实说道:“齐某不过是路过此处,见着宁公子情状焦急,便留意了几分。听闻是陆大人受困,陆大人……是个好人,举手之劳罢了。”

    他琢磨半天说了四个字,“是个好人”。绷着脸装沉稳的宁淮差点没破功,旁人说起阿潇,往往都是少年英才,芝兰玉树之类的,也有人调侃过本朝第一位险些被外貌拉下马的状元之类,可好人这样的词,着实是第一次听着。

    齐见思自己也愣了一下。

    陆潇曾是炙手可热的状元郎,又是崔老的学生,入朝已近三载,虽与宁二郎交好,却又不投于宁府门下。虽说在允康帝面前或许排不上号,但放谁眼里都是个值得结交的少年英才。

    无数次宴席中,齐见思每每想放下身段与他来往,都能被陆潇气个半死,这一拖,便将这不尴不尬的关系延续到了现在。

    他从未想过该如何评说陆潇这个人,陆潇在他这里一直是一个不着四六的人物,偶尔又让人觉得内里却不似外表般轻佻。他本想说陆大人是个好官,转念一想陆潇为官不过两三载,如此说来太过草率。话在口中转了一圈儿,说出去的时候就变成了,陆大人是个好人。

    两人不约而同地揭过了这个插曲,不想这位躺着的“好人”忽然动了动。

    陆潇自觉酒量不差,真真被别人左一杯右一杯地灌了下去方才知道,自觉仅仅是自觉而已。甫一进门,正如他所料,这不是什么寻常的同僚聚会。陆潇可以油盐不进,但倘若他不再管着此事,那他所坚持的油盐不进则失去了任何意义。曹青云端着的就是让他酒后失德的主意,至于他到底有没有“失德”,也是没有意义的。

    除却户部几位同僚,曹青云带来的还有几个纨绔,陆潇一边听着他们举杯嬉笑,脑袋里还能腾出空儿想事情。比如曹青云到底是想安排他说什么大不敬的话,还是醉酒染病无法处理户部事务,亦或是直接让他与哪位花魁娘子躺作一处。

    想着想着,宁淮终于到了。陆潇昏昏沉沉地感知到架着他的是小棠和青竹,宁淮的两个贴身小厮。宁淮站在他对面,那在他面前举起酒盏的又是谁呢?

    他不知道。

    马车在路上缓行着,陆潇平日里与宁淮亲密惯了,枕着宁淮的腿又昏了过去。车轮碾过一粒石子,唤醒了沉睡的陆大人。

    陆潇竭力睁开耷拉着的眼皮,一双清亮的眸子隐在湿漉漉的睫羽下,染上了几分水汽。他晓得自己枕着的是宁淮的大腿,便肆无忌惮地翻了个身,嘴里喃喃道:“小淮,让我睡会,等会再回家好不好……”

    他这一翻身,恍惚间发现,马车里除了宁淮和他,还有一个人。

    陆潇茫然地望向对面,忽然往宁淮怀里缩了缩,竟是红了脸。

    宁淮见他如此情状只觉头晕目眩,他没见过陆潇喝醉后的模样,可他是陆潇不清醒时的模样的!宁淮飞快地将掌心向内,意欲堵住陆潇的嘴,不巧,没能成功。

    “水若碧玉,艳如桃李,青丝束玉冠,好……好美的姐姐啊……”

    完了。

    与陆潇初识那会,宁淮还未满十五,常常就和陆潇宿在一处。宁淮醒得早,常常要等到陆雪痕来叩门,陆潇才缓缓睁眼。而睁眼,并不意味着他醒了。宁淮回忆起当日尴尬的一幕,是陆潇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大哥,张嘴说出来的却是“这是哪里来的冷美人”。

    宁淮吓了一跳,陆雪痕倒是没什么反应。十五岁的宁淮想了想,若是自己对着大哥宁渡说,这是哪里……宁淮不敢想了。

    宁淮绷着脸,试图挽回什么:“齐大人,阿潇他醉了,说的胡话你别当真。”

    齐见思一字一顿:“无、事。”

    陆潇发完疯又睡了过去,全然不顾马车内另两人的尴尬情状。宁淮掀开帘子催促车夫再快些,再三赔罪后将齐见思送到了齐府门前。

    齐见思并未急着进去,目送宁府的马车离去后,开始质疑自己今日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第9章

    陆潇醒了。

    冷美人哥哥坐在案几前不知在写些什么,察觉到陆潇动作,扭头淡淡地说:“自己去后厨把温着的醒酒汤喝了吧。”

    屋内燃着烛火,陆潇抬手掀开被褥,窗外一团黑影,他约莫是一觉睡到了夜里。原本想着在宁府的马车上睡上一两个时辰,回家进了院子还是一个活蹦乱跳的陆潇,没想成真真是昏睡了这么长时间。

    陆潇点了点头,乖巧应声:“哥,你去睡吧,我喝了醒酒汤再回屋歇一会。”

    陆雪痕不置可否,手中握着的笔继续在纸上游走。陆潇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软声道:“没事儿,我聪明着呢,去越江楼之前我就跟宁府上的小棠知会过啦,算好了宁淮能过来救我的。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地在这儿吗?”

    他手里的笔尖顿了顿,对陆潇说:“若是宁小公子没能及时赶到呢?”

    陆潇知晓自己不占理,低着头听陆雪痕说话。

    “你知道现在是何日何时吗?”

    “腊月初二……哦不,是初三,现在约莫已过子时了。”

    陆雪痕看了他一眼:“今日是初四。”

    陆潇猛然抬头,眼里蓄着惊讶:“我睡了一天多?”

    “是。旁人让你饮的那酒水里也不知加了些什么,若是再多饮几杯,你又当如何?”

    “哥,我错了。”陆潇沮丧垂头,干脆利落地向陆雪痕服了个软。

    陆雪痕摸了摸他的发顶:“算了,以后小心便是。”说罢,陆潇见他有些欲言又止,便顺着他的掌心贴近了些,小声道:“你说,我都听的。”

    “……不是,不是要训你。是宁小公子傍晚时又来看了你一回,你那会儿还在睡着,他便托我转告你。”

    “户部那边不知寻了个什么理由,叫你往后三月在家里待着,都不用去了。”

    陆潇竟是松了口气。

    “如此也好。既免了我做违心的事,也让那姓曹的出了气。唔,不用担心,这两年存的俸禄,三个月而已,还是能养得起我们俩的。”

    陆雪痕轻轻点头,盯着他服下醒酒汤,方才离开。

    隔壁房内,陆雪痕指尖捻着一截白纸,尽管他已经看过了纸上的内容,仍是犹豫了半刻才将其销毁。他原本是将曹福忠放在了靠后的位置,可惜山来就他,曹氏子主动将手伸到了潇儿身上,或许有对方推波助澜的缘故,但无论如何,他绝不会让陆潇平白受了委屈。

    陆潇看见的他并不是在写字,而是在曹福忠三个字上,画了无数笔重重的痕迹。

    -

    半月内宁淮来找他的次数比往常还要多,陆潇重复了无数遍,他真的觉得赋闲在家没什么不好。既不用面对糟心的人事,又不用担心曹青云之后还会报复,一举两得,除了没了俸禄以外,一切都好。

    今日,来了一位陆潇不曾想到的客人。

    齐见思并不关心户部内部派系的争斗,但架不住次日他又碰着了宁淮,并且从宁淮处知晓了陆潇仍在昏迷的状态。自然而然,也得知了陆潇被上峰罢职三月之事。

    曹青云是不敢对他做些什么的,但这不意味着他也会对陆潇如此。

    齐见思恍惚间认为,自己应该去拜访如今没有俸禄、心境凄惨、赋闲在家的户部小郎中。这样的念头时不时窜出来叨扰他,直到他终于下定决心,寻到宁淮,问了陆潇家中的地址。

    前日里长安城内落了今岁第一场雪,长安巷末的草木蒙上了一层白霜,静静地听着齐见思独自前来的脚步声。

    他没带小厮家奴,孤身一人踏上了长安巷。循着宁淮的指示,敲开了那扇木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