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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4

    齐见思不近人情道:“陛下,刘信源身上七条人命之事尚未结案,这又添上了一笔罪过,兹事体大,此事也不便拿到朝堂之上议论。吴大人贺大人与臣已处理好在场之人,决不会传出任何流言,只是这刘信源当如何处置,还得看陛下的意思。”

    金丝楠木案几上堆满了奏折文书,允康帝揉了揉眉心:“让他收拾行李,滚去西南吧。”至于西南边陲天高路远,途中陷阱丛生,那就不是刘信源能够决定的了。

    “臣领旨。”

    -

    两名狱卒一左一右架着脱力的刘信源,不过短短半个时辰,他又重返那座冰冷的铁牢。

    其中一膀大腰圆的汉子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刘信源已无暇顾及他人的注视,口中不时迸出含糊的词句,隐约能听见是偿命、不配、尊贵,卑贱蝼蚁之类。汉子不屑道:“老李,你说这浑货是疯了吧?”

    对面正是那样貌寻常的狱卒,他点头附和:“想必是真的疯魔了,我们走吧。”

    两人对视一瞬,将刘信源独自留在身后,沿着石阶往外走去。然他二人并未走远,而是半靠在门内闲话。不知过了多久,刘信源嘶哑的声音从后头传来:“人呢……水,我要水!”原是今日直接提审了他,倒是没人记着给他送饭。两人皆是面露厌弃之色,最终还是那脾气好些的狱卒端着一碗水走近了。

    刘信源枯瘦的手掌按在铁门上,奋力地摇晃着。狱卒走上前来,一根一根地拨开他的手指,他的毫不费力竟是让刘信源产生了一丝惧意。他居高临下地掐着一只破旧的小碗,看着刘信源的眼神仿佛在看某种死物……不,他甚至都没有在看自己。

    只见那眉眼寡淡的男子勾出了不甚分明的笑意,轻声道:“刘公子,喝水罢。”疑虑与渴意终究是后者占了上风,刘信源咕咚咕咚吞咽着那一小碗清水,抬手抹了抹干裂的唇。

    姓李的狱卒并未离去,而是定定地看着他,认真道:“刘信源,你不妨猜猜自己的结局是什么。或者我给你两个选项,一是流放西南,二是死,你会选哪一个呢。”

    刘信源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抬头狂笑。他被自己构建的幻想困得严严实实,此刻根本分不出现实与虚幻的界限,并未理会这个男人的话。

    “好可惜啊,既然你不愿意选,那我替你选吧。”

    刘府。

    刘衡迟迟未接到贺之敬的口信,耳畔萦绕着母亲的催促之声,心下也跟着七旬老母一起发急。可他毕竟是一家之主,略一沉吟,遣了府内一机灵家奴前去查探。那家奴紧赶慢赶到了刑部府衙前,正巧撞上了几辆马车,当即隐身于墙根处。

    从车内下来的却不是齐见思。

    贺之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抬眼瞧见了皇帝身边的红人曹福忠,心里反倒静了下来。他已然看到了此事的结局,镇定着寒暄:“怎地劳烦曹公公亲自来一趟,贺某恐误了曹公公伺候陛下的正事。”

    “贺大人抬举咱家了,今日便长话短说,传一道陛下的口谕。”曹福忠面上挂着笑,用他那宛若破风箱般的嗓音开始转述:“今日之事切勿外泄,至于那口出狂言之人,便让他收拾细软滚去西南吧。”

    心头重石落下,贺之敬屈膝答道:“臣谨遵圣意。”

    门外家奴听得胆战心惊,连滚带爬往刘府方向奔去。待到立于刘衡面前,已是气喘吁吁,刘衡心生烦闷,下一刻便听见家奴打颤的声音:“老爷!公子、公子他被流放西南了!”闻讯而来的刘老夫人双膝一软,哀鸣着倒在搀扶她的婢女身上。

    “看好老夫人,莫叫她伤了心神!我亲自去刑部一趟!”来回踱步的刘衡口喘粗气,马不停蹄地驶向刑部府衙。

    曹福忠办完了事儿,早已被手底下的小太监搀着上了马车返回宫城。刘衡赶到之时,贺之敬正双眼紧闭,端坐在高悬堂前的牌匾下。刘衡再无措辞之心,开口直指重点:“贺大人,我儿如今可还安好?”

    他无从得知刘信源今日堂前失言,心中还只当是那人命的案子。贺之敬屏退左右,女婿也不叫了,立刻和刘家撇清关系:“刘大人,白日提审令公子后,他手里有没有那几条人命都不打紧了。我便给你透个底,令公子现在惹着的是金銮殿里的那位。老夫想你不会不知,直呼圣上名讳是何等罪责吧?”

    身上背着七条人命和叫了一个人名,孰轻孰重只在于前后的人是谁。刘衡眼前一黑,险些站不稳身。贺之敬又言:“刘兄,圣上垂怜,留了信源贤侄一命,现下他仍在我刑部大牢,你既来了,便将他领回去团聚团聚罢。”

    刘衡藏于袖间的手掌悄悄收紧,挣扎了一瞬,无力道:“烦请贺大人指路。”

    日落西山,狱卒们蹲在铁门边上捧着食盒狼吞虎咽,见顶头上司偕同另一位一品大员前来,急忙放下碗筷,低头陪着笑脸行礼。牢狱寒冷,贺之敬本想让狱卒进去把刘信源带出来,刘衡却直言无碍,他亲自进去便可。于是贺之敬摆手让他几人不必跟随,旋即打开大牢外门,让刘衡去寻他的儿子。

    谁料竟只须臾,牢内传出悲恸怒吼!

    贺之敬眼皮狂跳,快步往里走去。用来加固的铁锁链上插着锁匙,被人打开后急切地扔在了地上。入目乃是半跪在地上的刘衡,怀里躺着的正是双目圆睁的刘信源!刘衡目眦尽裂,口中声声悲吼:“信源,我的儿!”

    刘衡走近牢门之际,留给他的就惟有一具仍有余热的尸体了。刘信源已然气绝,泛着红血丝的双眼直直望着铁门,刘衡不自知地滴落热泪,死死抱着刘信源的尸体,粗糙大手撩开儿子的乱发,映入眼间的干枯脸庞几乎要刺伤刘衡双眼。

    他猛然望见贺之敬的衣角,声嘶力竭:“贺之敬!你不是说我儿活得好好的吗!陛下也只是要流放他,未说要了他的命啊!”

    贺之敬被眼前之景惊到,但面对刘衡的质问不免错愕:“几个时辰前他确实是活着的!提审之后,我也未曾再见到刘信源。”

    刘衡抹去脸上热泪,并未理会贺之敬的言语,老迈的身躯抱起刘信源的尸体,感到怀中亡子身量明显清减,心中又是一痛。

    当晚,刘府鸡犬不宁,哭闹嚎叫的刘老夫人,小声啜泣的贺婉,以及压抑着痛苦的刘衡,嘈杂声久久难平。

    消息传到允康帝耳边时,他正靠在咸福宫内的软榻上听宁贵妃抚琴,只淡淡说了一句,不过是个不成器的儿子,没了就没了罢。

    第6章

    宫墙外,少年怀里揣着一盒松子糖,时不时吃一颗解解馋。陆潇远远瞧见一锦服老者走来,那老者头发斑白,容色却精神抖擞。

    陆潇砸吧砸吧嘴,不吃了。他捏了捏自己的脸颊肉,露出一个乖巧可爱的笑容,走向前去。老人正是翰林院的崔太傅,年岁已过一甲子,年龄足足够做陆潇的祖父了,然而他的面色红光焕发,倒像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

    崔太傅早些年就说过不再收徒,两年前殿试当日一眼便相中了这个状元郎,爱才之心作祟,还是收了他做关门弟子。

    “师傅!”陆潇蹦蹦跳跳,脑门上得了崔太傅一记,委屈道:“先生又打我!”

    崔誉倒也不是说真的要打他,只是小徒弟都是快二十的人了,整日里仍没个正形,就忍不住想揉揉他的脑袋。

    “说罢,又有何事?”

    陆潇嘿嘿傻笑:“师傅可真不含蓄,那潇儿也就直说啦。”话音刚落,陆潇神神秘秘地让崔誉与他多走几步,两人进了崔府马车方才开口。

    此处惟有他师徒二人,陆潇反倒罕见的沉默了一瞬,尔后说道:“师傅,潇儿不长进,每每师傅唤潇儿去翰林院读书,总是寻理由推脱。现下有了疑惑,还得到师傅这儿来寻答案。但又怕师傅……不愿告知学生。”

    崔誉失笑:“既收了你这个顽徒,便没有不认的道理。问罢,先生若是知晓,岂会不告诉你。”

    “……那,师傅可知,世上哪里有能让人神志不清,心脉损伤的药。”

    崔誉心下一惊,面不改色:“有自是有,书中记载由前朝一位民间郎中采草药时,无意间研制出的。是药三分毒,与其说是药,此类则是毒字更甚百倍。”

    “那郎中后来当如何了呢?”陆潇打蛇随棍上。

    “后来那郎中便被他人绑去了妻儿,专门替人研制□□。”陆潇心头一震,只听崔誉又言:“潇儿,师傅知晓你想问的到底是什么。那是极尊贵的人,你既已得了答案,便勿要再对与你无关之事盘根究底了。”

    朝中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崔誉再两耳不闻窗外事,也是知道些的。

    “先生莫要担心,潇儿懂得。”陆潇面上笑得甜甜蜜蜜,好言好语地送崔誉回到了府上,师母见着他又是一通关怀,要留他在府里用膳。陆潇也不矫情,席间哄得这一对伉俪笑声不断,只是崔誉不免有了担心。陆潇摸着圆滚滚的小腹,告别之际郑重地向老爷子保证绝不多事,这才哄得师傅放下心。

    崔誉的府邸隔了陆家的小院子两条街,陆潇漫不经心地在道上走着,权当消食了。

    在偌大的长安城里想让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没了并不是难事,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没了的这个人是朝廷一品大员礼部尚书的儿子。

    老百姓照常过他们的小日子,刘信源的死则是在朝堂里掀起了一阵小风波。陆潇不知提审之日究竟发生了什么,私下里百官众说纷纭,贺尚书自然是头一号嫌犯,齐见思的嫌疑也不小,最可笑的是有人笑言此乃冤魂索命。

    所谓鬼神之说,陆潇是从来都不信的。但他却又想不明白,刘信源怎么就横死牢中了。

    陆潇的好奇心时时刻刻都是占上风的。

    刘衡自然不会看着儿子就这么丢了命,忍痛寻了仵作查验刘信源的尸体,果不其然,刘信源约莫服用某种□□已有小半年。想必这半年来他的种种放肆之举定是有此毒的缘故,刘衡当即抹了刘信源房里几个端茶送水丫头的脖子。

    泄愤后又在府中查了又查,不知听谁说了刘信源在刑部时与贺之敬起了冲突,最后怀疑到了刘信源明媒正娶的贺婉头上。贺婉自是高呼冤枉,而刘老夫人失了宝贝孙子,整日将火撒在贺婉身上,骂她是丧门星克夫命,贺婉在刘家祠堂跪了三天就不干了,收拾细软回了娘家。

    刘衡苦于找不到证据,心里又认定了是儿媳害了他的儿子,午夜梦回之际每每想到刘信源睁着眼躺在刑部大牢的模样,更是湿透了枕巾。自此便算是和贺家断了儿女姻亲,也断了这么些年朝堂上的情分。

    老眼昏花。陆潇听闲话后的唯一感受就是这四个字了。

    刘信源死因确凿,慢性毒必是亲近之人才方便下的,刘信源花名在外,先不提府里那两房小妾,恐怕在花街柳巷的时间都比在贺婉那儿多。刘衡既然在府中寻不到下毒之人,这人必定是在哪家花楼里藏着呢。

    当无法从人身上下手时,陆潇顷刻间就想到了□□。刘信源的症状是狂躁胡言,仵作又验出他心脉有损,刘信源此前虽不正经了些,倒也未做出伤天害理之事。反倒是中毒后意识不受控,做出种种不可挽回之举,分明是有意为之。江湖中或许会有此种秘药,如此一来却是可以直接排除江湖中人寻仇的可能。

    长安是国都,药堂里的郎中都记录在册,若有能配制损人心智的□□的才能,怕是早就被人发掘了。陆潇心中有了大致方向,崔太傅博览群书,过目不忘,阅历深厚,陆潇斟酌数日,将主意打到了自己的先生头上。

    极尊贵的人啊……

    那就说得通了。刘衡是从宁国公府里出去的人,和贺家结了姻亲后一同绑在了宁府这艘船上。帝王无一不醉心制衡之道,若是他想要将刑部从宁国公手里拿回去,谁也不敢说一个不字啊。

    朝中争斗与他无关,陆潇唯一感念的是,那些可怜的女子不过是一群牺牲品,刘信源到地府偿命去了,可她们本就承受了不该承受的磨难,也谈不上什么大仇终得报。蝼蚁命如草芥,此刻若是泉下有知,不知作何感想。

    陆潇从怀里拿出松子糖含在口中,四溢的香甜之气让他渐渐平静下来。

    事情结束了便过去了,惟有刘衡时不时在朝堂上针对贺之敬的举措提醒着朝中众人,丧子之痛不会消失,而是潜移默化地潜入他的生活,日夜纠缠,不得解脱。

    陆潇想,朝中一定也有旁人知晓此事的真相。或许刘衡未来会从谁的暗示里知晓过往种种,抑或是自己某一日醍醐灌顶恍然大悟,那都与陆潇无关了。刘信源本性好色,全然推脱给药物不过是刘衡的自我安慰,刘信源害了人命是真,刘衡纵容儿子也是真。种因得果,都是轮回罢了。

    陆潇的日子一切照旧,天未亮昏昏沉沉地上朝,回到家中和陆雪痕撒娇卖乖,休沐日里找宁淮厮混。

    天气越发冷了,狂风卷起宫墙枯叶,陆潇裹紧身上的轻裘,往宫门走去。一道尖细的声音唤他陆大人留步,陆潇茫然地扭头,看见了一个略微有些眼熟的太监。陆潇一时间想不起他的名字,含糊道:“公公唤的可是陆某?”

    那太监是个心思灵巧的,笑道:“奴才是曹总管手下的小慧子,师父托奴才给陆大人带句话。”

    “原来是慧公公,不知曹总管有何事要寻陆某?”

    小慧子也不遮掩,直言道:“师父在外边收的义子这会儿在忙着给师父置办宅子,摸不清有些个中关窍,邀陆大人今日晚些在越江楼一叙。”

    曹福忠是允康帝身边的老人了,算起来年纪比允康帝还要大上几岁。阉人无法传宗接代,便从京都孤苦孩童中寻上一两个收作义子,冠上净身入宫前的姓氏好生将养着。

    户部职责分得细致,户籍、盐运、漕运、赋税、大臣俸禄、百姓财产,以及田地。陆潇一个四品京官,管着的便是长安城内的田地。曹福忠那义子有什么摸不清的关窍,无非是看上了哪户人家的地产,想要陆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陆潇沉默半晌,轻声道,陆某明白,晚些定当准时赴约。

    雕梁画栋,灯火熠熠。陆潇身上暗红官服未脱,立于门前的小厮见着来人似是个不大不小的京官,立刻殷勤道:“这位公子可有约?”

    “抚仙居?你带路吧。”陆潇点头,想着这姓曹的真真是财大气粗,越江楼一席难求,他倒好,两个人就占了人家一席内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