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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3

    陆开桓忽然满头大汗地从梦中惊醒起身,但周遭是一片漆黑,静得吓人。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心里忽然涌上一种恐慌,掀开罗帐,大声叫道:“来人!”

    “陛下,有什么吩咐?”

    “孟笙呢?”陆开桓平日不忍心要孟笙陪夜,就算是叫他陪夜也是在龙床上一起入眠,因此孟笙几乎不做守夜的活,“给朕把孟笙叫来!”

    “陛下,奴才……奴才自傍晚见过孟公公一面,便再也没见到他的人……”

    “给朕立刻去找!”陆开桓捂着胸口,丢给那太监一枚令牌,“找不到就给朕去调御林军,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这一夜,皇宫内灯火通明,没人睡的下一个安稳觉。

    直至四更天,才有人来报,在御花园的落雁湖里,捞出了一具尸体,请陛下去辨认是否是孟笙。

    陆开桓倒吸了一口凉气,勉强站住脚,缓了许久才坐上轿辇,朝御花园的方向赶去。一路上,他都强打精神安慰自己,那肯定不会是孟笙,可越是想,便越是手脚冰凉,全身发麻。

    浑浑噩噩的,也不知过了多久,被人抬到了御花园,那里正围着许多人。一见着陆开桓来了,侍卫和奴才们纷纷行礼,为他让出一条路来。陆开桓走得很慢,似乎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才挪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了那具尸身旁边,蹲下身,借着有些模糊的火光,楞楞地盯着那个了无生气的人。

    那尸体在水里泡的久了,面部有些浮肿,皮肤泛出一种死灰的苍白,但依稀可见其生前的风采。

    陆开桓怎么会不认得这张脸,就算是被泡得有些走了形,但这是一副他看了二十年的面孔,他几乎是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谁——

    这是他的笙儿。

    他蹲在孟笙身边,轻轻拍着那人的脸颊:“笙儿,你醒醒好不好?只要你醒了,朕不会怪你乱跑的,你想要什么,朕就给你什么,好不好?”

    没有反应。

    “笙儿,算朕求你了,你睁开眼睛,看朕一眼,就一眼?”一滴热泪溅孟笙冰冷的面庞上,可惜这滴泪来得太晚,已然不能再暖得了这具寒了心的躯体,“你是不是生气了?你怎么罚朕都行,但是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吓朕?”

    “陛下……孟公公他……他已经去了……”

    “闭嘴!你胡说什么!他没死,他没死!!”陆开桓一巴掌打开那个太监,“朕说他没死!给朕叫太医院院首来!立刻去!”

    奴才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出了惊愕,可谁都不敢违背圣意,也不敢在此时多嘴,生怕招了皇帝的霉头,于是便立刻去了太医院请人。

    陆开桓浑身发抖,跪坐在地上紧紧抱着那具冰凉的尸体,像是抱着一块冰。深秋的水寒得很,浸得孟笙的身体也冰的要命……他怀里的这具身体,已经不存在任何一丝属于活人的温度了,可陆开桓却不撒手,就那么执拗的抱着,任由寒气从皮肤相接的地方传来。

    他搂着孟笙的头,小声嘀咕道:“笙儿,你是不是冷了,我给你暖暖,好不好?”说罢竟将身上的外袍脱了下来,裹在那具早已没有感觉的尸体上。

    陆开桓觉得有什么东西硌在他腿上,伸手去摸,在孟笙腰间摸到一块半个手掌大小的东西,陆开桓费了些力气才把那东西掏了出来,当他看清楚那是什么之后,终于忍不住,流下滚滚热泪。

    那是一块芙蓉玉雕刻的玉佩,是桃花的图样,通体呈淡淡的粉白色,算不上是顶好的玉石,玉色不够清透且有杂质,雕工也不怎么样,甚至还有一片花瓣有刻错的痕迹——很难想象这样一个权宦随身带着的竟是如此廉价的一块玉佩。

    但陆开桓明白,这块玉佩是哪里来的。

    这是他尚且还是少年的时候,亲手为孟笙雕的桃花佩。

    那时陆开桓作为质子,被远送突厥,只有孟笙毅然决然地跟着他去了突厥受罪。在突厥,他和孟笙过得是极为压抑的生活,只能苦中作乐,倒是和孟笙在那蛮夷之地过了三年简单快乐的生活,这块玉佩就是在孟笙生辰时,陆开桓为孟笙准备的贺礼。只是当时陆开桓身上的钱不够,只能买了一块品相平平的芙蓉玉,拿回来自己雕刻。

    这么多年过去了,陆开桓已然记不得孟笙收到这块玉佩的时候是什么神情了,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一块早被他丢在记忆长河中的玉佩,竟被孟笙这样视若珍宝地带着……

    神思恍惚间,太医已经提着木箱匆匆而来:“参见皇上。”

    陆开桓茫然地抬头看了一眼太医,然后扯唇惨然一笑,低声道:“你过来看看,他是不是走了?”

    太医怔了一下,将手探上孟笙细瘦的手腕,在心里措了一番婉转的言辞,却被皇帝抢了先:“行了,你不用说了,朕知道,他已经死了……也是,他怎么还愿意留在朕身边?你说是不是?”

    这番话已将太医吓了个半死,连忙跪地磕头,恐慌到了极点:“请陛下恕臣无能,恕臣无能……”

    皇后不知何时也到了御花园,站在陆开桓旁边提醒道:“陛下,是早朝的时辰了。”

    陆开桓抬头看了看皇后,眼神里满是血丝,似乎一夜间便苍老许多。

    “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后扶了扶松松挽着的发髻,弯腰在陆开桓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一字一句道,“陛下还是赶紧梳洗上朝吧,免得这宫里传出去,说您为了一个宦官伤心欲绝,甚至罢了早朝,陛下想想,这要是被天下人知道,不知道该怎么想陛下,怎么想孟公公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

    陆开桓如同被皇后兜头浇了一大桶冷水,整个人都冷了下来,许久,他低头亲了亲怀中孟笙的额头,然后将人放在地上,强撑着吩咐道:“烧了吧。”

    这三个字,是陆开桓这辈子下过的最心痛,最不忍的命令。

    他是皇帝,是九五之尊,天家颜面不允许他为一个太监再有过多的失态,于是他只能强忍着涌到喉咙的血腥味,吩咐了孟笙的后事。

    只是,自打十一岁那年孟笙来了他身边后,他早就习惯身边围着那个人……没有了孟笙的将来,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

    那一天,陆开桓还是如往常一样,换好锦绣龙袍,坐着龙驾上了朝,看上去与每一日都一样,毫无破绽。但只有陆开桓一个人知道,那日早朝大臣的启奏,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嘉安六年,嘉安帝寝殿中多了一个无字牌位,其后是一个紧封的白色玉罐,里面是什么,宫人心知肚明。皇帝每日睡前必做的事情便是要烧三支香插在香炉中,并且对着牌位自说自话。

    尽管说得再多,也不会有人再回应他了。

    那牌任何人都碰不得,由皇帝每日亲自擦拭干净。新来的宫人不知道,知道的宫人又不敢提,久而久之,这祭的到底是谁,便成了皇宫中不能说的秘密。

    自嘉安六年起,皇帝就再也没有选秀或是翻过嫔妃的牌子,甚至再也没有踏足过后宫一步,日日都独自一人睡在寝殿。

    只有贴身服侍的宫人才知道,皇帝夜夜都不得安眠,尽管睡着了,却总是做噩梦,唇齿间,总是翻来覆去地念着一个名字——

    “笙儿。”

    第四章·悔恨

    嘉安八年。

    “笙儿,今日突厥使臣来了,贡了许多东西,我知道你最喜欢这奶条子,当年在突厥的时候,你想吃奶条,却不能常常吃到……这次我都给你留着。”

    陆开桓将码好的奶条摆在牌位前,奶条在装着骨灰的白玉罐子前显出一种陈年的黄,令陆开桓不由想起了在突厥的日子。那段时间,他们作为质子被远送突厥,一开始又语言不通,很不受突厥人待见。他们被安排住在一处土房内,吃食也不好,孟笙将为数不多的食物都偷偷加在他的食篮里,导致人那时瘦得厉害,面色也不大好。后来还是陆开桓偶然间发现了孟笙的行为,严辞警告孟笙不许再这样做,逼着孟笙吃东西,他的身体才慢慢好起来。后来离开了突厥,尽管比那时的骨瘦如柴好些,但也总是胖不大起来,身型始终十分清瘦,胃也落下了毛病,吃不得油腻荤腥,不然便很难消食,难受得整宿睡不着觉。

    直至今时今日,陆开桓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将孟笙所有的喜好厌恶都记得清清楚楚……只是他曾经是何其糊涂,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清,以为孟笙在他心里不过是个稍微亲近些的奴才,呼之即来招之即去罢了。可当人走了,他才发觉孟笙这一走,竟是生生从他心头上剜下一块肉,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剜下来的肉已经随着一场大火,随孟笙的尸身一同烧成了灰烬,再也无法补上。时间一久,成了谁都说不得碰不得的旧疤,稍微触碰都锥心的痛。

    ——

    嘉安十二年。

    “笙儿,我明日就要去围猎了,”陆开桓拈了三炷香,插在牌位前的香炉中,“有一段时日不能来看你了,但我会尽快回宫的。”

    香烟从线香点燃处飘散开来,烟雾像是一条白绸,柔软地缠绕飘散,牌位与玉罐在烟雾的笼罩下若隐若现,陆开桓怔怔瞧了一会儿,便拂帘出了宁隽宫。

    宁隽宫外种着成片的桃树,不仅在皇帝寝宫外栽种,皇帝甚至下令在皇宫各处都栽种桃树,着专人照看。每年四月,整座皇宫内的桃花竞相开放,粉红色的桃花簇在一起,连绵不绝,像是一片花海。芳菲满宫,倒也成了一种别致的景观,因此世人也戏将皇宫称为芳菲园。

    按说这桃树并不是什么名贵树种,皇宫中一般是不怎么栽种的。但皇帝下了令,便不得不将原有的景植全部拔除,改种桃树。宫中各处大面积栽种,这桃树竟一时也成了京中权贵附庸风雅之物,又因着皇帝格外喜欢这桃花,为了讨好皇帝,文人墨客无不落笔写赋赞赏桃花。

    世人皆道嘉安帝爱花,尤喜桃花,却不知这满宫桃花是为了谁栽。

    陆开桓站在树下仰头静静看了一会儿桃花,叹道:“我知你最喜欢桃花,也不知道你在天上,能不能看见我为你种下的花。”

    他种着这些树,实则也和烽火戏诸侯的周幽王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为了讨人欢心……可是他最想讨其一笑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______

    嘉安十六年。

    “时间过得真快,”陆开桓朝着牌位笑了笑,眼角细细的纹路挤了出来,“你这一走,到如今竟已有十年了。”

    时光匆匆,从不会为谁驻足。十年过去,他已过了不惑之年,两鬓间也已生出了几许银丝。这十年来并不光是时间的雕刻,更多的是失去了孟笙的打击折磨着他,摧残着他的身心,使他看上去格外沧桑。十年里他未曾度过一个安稳的夜,常常翻来覆去地无法入眠。

    可十年了,他竟然一次都没有梦到孟笙。

    “你也是狠心,竟一次也不愿入我的梦……连见见我都不肯么?”陆开桓咳了几声,有些力竭地坐在一旁的藤椅上,将头上的发冠摘下,一头黑白掺杂的长发散落肩头,“你看,我已经这么老了,却没有人能陪我一起白头了……你去的这样早,等我去找你的时候,你会不会嫌我老了?”

    十年前,孟笙死后,陆开桓曾亲自去了孟笙在宫里的住处,想收一收他的东西。

    孟笙的住处简单得可怕,没有什么装饰,只在木桌上,摆着一本摊开的诗集。

    那页正是卓文君的白头吟。

    有一句诗,被人用浓墨重重的划了去,看不清原来的字句。

    但白头吟这首诗,陆开桓是会背的,被划去的诗句正是‘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陆开桓永远都记得那时候那种血液凝结的痛苦,他不知道,更不敢猜,孟笙到底对他失望到了什么地步,才会连一句缠绵的情诗都会恨到这个地步。

    他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太医总说是忧思过虑,郁结在心,伤了身子,却也总拿不出什么有效的方子来,只能是尽量调养,陆开桓本人倒是不怎么在意,反而还希望能去的早些,早日见到孟笙。

    坐拥江山,却连一个能说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陆开桓只觉这一辈子过得着实寂寞,着实可笑。

    想着想着,陆开桓便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这时,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卓谨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陛下,这是今日的药,是皇后娘娘亲自煎的,还请陛下趁热服用。”

    陆开桓抬眸淡淡看了卓谨一眼,将他手里的药端过来,喝了个干净。当他喝完最后一滴药汁的时候,卓谨及时地递上了帕子,陆开桓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挥挥手道:“你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