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醉第9部分阅读
我还是舍不得杀你。
可她不知道,在她挥剑,消失在他眼前的那一刻,她已杀了他。
挣扎地站起身,他脸色寒彻如冰。
帐帘被人猛地掀开,案上烛火被冷风扑面,周重元恼怒地抬头:“谁——”
剑气如虹,透胸而入。
周重元不置信地看着心口贯穿的冰刃,颤抖地抬起手指着来人,一个“你”字未曾出口,身体已颓然瘫倒。
左右有人影扑来,剑光飞舞间,温热的血液溅上脸,模糊了视线。
眼里是迷离的红雾,黑暗里他惨淡地笑。
醉儿,你可有在看着我?
早知今日你以死相别,当日我何必苦苦忍受,与你生离?
输了你,这江山万里,旌旗十万,我赢来何用?
提剑走出营,寒风刺骨,他木然而立,一身是血,却似丝毫未觉。
伤口纷纷崩裂,也不抵住心口的一分痛。
眼前的世界一黑,伟岸的身子软倒在地,失去意识的那一刻,有温暖的液体自他脸颊滑落。
四十四、从此萧郎是路人(一)
“明天我们就回京城了。”
“嗯,北国风光,看看也好。”
白衣女子捧起手中的茶杯,凑到唇边啜饮一口,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听说那边给你立了一座衣冠冢,后来被某人劈了。”
斜倚在案边,素手掂起杯子,细细地看,置若罔闻。
“又据说他提剑诛杀督军一干人等……”
上好的青花瓷被重重地掷在地上,沉醉看着面前一派悠然的紫袍男子,俏丽的脸上已有怒气:“殿下若有心相邀,便应循待客之礼,不想留我,我即刻便走。”
愉悦的笑声轻扬,殷彻看看她微红的脸,又看看地上的碎瓷,随即将自己手中的茶杯也往地上一丢。
清脆的声音先是让沉醉一愣,却看见殷彻将茶壶也扫在地上,顺手将案上一套酒杯推向她。
葡萄美酒夜光杯,个个剔透,价值连城。
沉醉挑眉睥睨:“你以为我不敢么?”
殷彻笑着不说话,只是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沉醉一笑,拿起一个杯子便望地上一砸。
翠绿的碎片,散了一地晶莹,迸裂的声音,痛快淋漓。她只迟疑了一瞬,便接二连三地将杯子扔向地上。
珠玉之声,不绝于耳,殷彻淡笑着看着她嘴边不知不觉扬起的淘气弧度,轻轻地唱:“道千金一笑相逢夜,似近蓝桥那般欢惬……”
低柔清晰的嗓音,如陈年佳酿入喉,说不出的顺畅,道不尽的浓香。
这似曾相识的声音——沉醉一怔,看向那双清亮的黑眸:“原来……真的是你。”
殷彻也回望她:“所以,这次救你,也不过再还你一次人情。”
沉醉无奈一笑,他与她,也算是有缘。
“传言褒姒喜闻裂缯之声,原来你也有碎杯之好,方能一展笑颜。”嘲弄的声音扬起,他笑得促狭。
沉醉看了他一眼:“怎么,你刚才的大方是假的?”
“再顾连城易,一笑千金难买。”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深幽,“这才是你原来的样子。”
她愣住。
原来的她,是什么样子?
他一直不懂,为何会有这样一个人,在他心里藏了那么久。
酒楼初见,他生平第一次遇到那样的眼神,无所畏惧地看着他,坦然纯真,清澈得几乎让他痛恨。从来他遇见的人,对他非厌即畏,只有她,毫不含糊地回敬他试探的目光,挑衅而骄傲。更没有一个人如她,前一刻还倔强地给他凶狠的一巴掌,下一刻却哭得梨花带雨,好不伤心。
这段日子,有时候半梦半醒间,会依稀听见她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哼唱,客栈那短短几天,已成了他一个长远缠绵的梦。
他的目光,突然有些迷茫。
无言的沉默中,沉醉俯下身,去收拾地上的碎杯。
深紫的衣摆在她身旁垂下,一双大掌挡住了她的手腕:“既然已经决定扔了它们,干嘛还要捡起来?”
她的心里忽然一震,抬头看他,他脸上却是温文的笑:“回头我让人收拾就好。”
她的手缓缓收回来,握紧。
“殷彻呢?”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
殷彻站起身,脸上闪过一丝阴霾。
沉醉有些困惑,但也站起来,静静地待在一旁。
“大哥。”几个人进来,殷彻冲为首的那人行了一个礼。
沉醉立刻明白了那个男人的身份,也屈膝福了一福:“见过殿下。”
殷桓不说话,阴沉的眼盯着沉醉一会,转头看向殷彻:“二弟,你可知道她的身份?”
殷彻回看他:“我知道。”
“那你也应该明白,此次大战,她是罪魁祸首。”
殷彻一笑:“大哥,这一仗,本就胜负未分,她更是身不由己,如今她既已归顺,您就高抬贵手,给我个面子如何?”
殷桓盯着他,貌似困惑,出语却尖刻:“面子?什么时候竟有人能让咱们堂堂二皇子这么上心了?”
“大哥,我从来没有求过你,”殷彻的声音出奇地沉静,字字掷地有声:“除了今天,这个女人。”
殷桓愣住——从来,这个庶出的皇弟就处处抢尽他的风头,他没有一天不曾梦想着将他踩在脚下,今日,他居然肯低头求他。
但他就连恳求都这么可恨地振振有词。
他沉下脸,转身走出营帐。
周围的人也面露惊色,纷纷离去。
殷彻仍站在原地,久久不语,脸上表情难辨。
沉醉望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一时间心里百味交杂,思绪纷乱,半晌才讷讷地开口:“无论如何……我只能说声谢谢。”
那个“只”字,她咬得特别重。
殷彻忽然转身,表情难看,冷冷地看着她:“我要你的谢谢有什么用?你能为我做什么?”
她一怔,觉得他是因为感到难堪才这样:“我……不值得你如此……”
他低笑,眼里有隐隐的怒气:“你值得我怎样了?陆沉醉,你是太笨,还是习惯自以为是,不管别人接不接受?”
她看着他大步离去的身影,眸色突然一黯。
四十五、一枝如玉为谁开(一)
一路向北,风景越发萧条,却有种苍凉的美。
走了一天,黄昏的时候,大军停下来休整一晚。
靠近营地有一大片树林,士兵们便便纷纷取了枯枝干叶来点火。
沉醉走出营,远远地看见人群里那个夺目的身影。
殷彻一个人倚着树,手里掂个酒壶,脚下还摆着个酒坛。
她缓缓地走到他身边,脚下的碎叶发出清脆的声音,他扭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转过去径自喝酒。
“其实,你说得对——我不仅笨,还自以为是。总是觉得自己怎么想,对方也一定这么认为。”她在他身旁坐下,扯了一根草茎,在手里把玩。
如果当初的自己不是那么盲目,也许就不会跌得这么惨痛。
身边的人似乎没有听见她的话,把酒壶递了过来:“喝么?”
沉醉接过来,但没有马上喝,只是好奇地问道:“你这么一壶壶地灌,不怕醉吗?”
殷彻一笑:“杯子都让你砸光了,只好用壶将就着。再说,喝酒如果不为几分醉意,那不如喝茶!”
沉醉一怔。
曾经有一个人,从不会醉,也从不轻易让自己醉。他总是那么清醒,从容浅酌,冷静应对,即使偶尔的开怀大饮,也是别有用心。而当初,居然会有一个傻子,奉上一杯茶,问他——“一片冰心在玉壶,你可愿试饮这一杯?”
他连那一杯茶都不愿喝,更何况为她一醉?
一抬手,几口烈酒入喉,呛得她直咳嗽,她咳着咳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这酒怎么这么烈。”她笑着说,眼泪流得更凶。
“你喝得太急。”殷彻看着她,缓缓开口。
他伸过手去,抓住她想挡住眼睛的手指:“眼泪止不住的时候,就干脆让它流完。”
她有些愕然,他却将她拉到自己的身前:“怕丢脸,我帮你挡着,你爱哭多久哭多久,声音别太大就好。”
深藏很久的委屈与伤痛,在这一个黄昏彻底崩溃,奔泻而出。她不记得哭了多久,只感觉泪眼朦胧中,始终有一片宽阔的胸膛,似坚牢的屏障,将她安全地护在一方温暖的天地里。
“丫头。”他捡起一片枯叶,放在她的手心,“如果一片树叶能永不枯黄,那是不真实的,所以有时候,凋零才是唯一的出路。”
他望着她,眼眸深沉如墨:“你愿意守着一地枯黄,还是等待下一季葱郁?”
心里那些模糊的猜测渐渐清晰,沉醉抬头惊愕地看他,有些犹疑,也有些不知所措:“你——”
“我喜欢你。”他揭晓谜底,眼神坚定。
“虽然不知道我对你的感觉是不是爱,而且因为我母亲的缘故,我并不怎么信任爱情本身,但我可以肯定的是,我喜欢你。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不曾想过有一天会为一个女人这样牵肠挂肚,甚至不择手段。”
沉醉彻底愣在原地,半晌才幽幽地开口:“可是……为什么?就凭我们区区两面之缘?”
她何德何能,让他从此念念不忘?
因为她的质疑,他不悦地皱起眉:“你与杨恪相识也不过数月。”
“我从七岁开始,认识他十年。”从未停止揣想他每一种眼神,每一个微笑,说话的样子,走路的姿势,所有关于他的点滴,在心底收藏成书。
话语从口中不自觉地逸出,等她惊觉,为时已晚。
他的脸上,却没有任何生气的痕迹,只有一个春风般和煦的笑容:“喜欢一个人,不是用时间长短来计算的。若你每思念他一次,我便思念你十次、百次,你的心,可会输给我?”
这个男人,如上好的宝玉,望之寒澈,捂久即暖。
沉醉望着他,心里忽然是排山倒海般的难过。
若从来没有那十年迷醉。
若当日客栈邂逅,彼此相望那一眼,他是她人生初见。
她爱上的可会是他?
也许吧。
然后再不会与另一个人有那些背叛,伤害,心痛的过往,也不会有那些心动,痴迷,情醉的曾经。
“丫头。”他唤她,很轻,很温和的声音,“我希望有一天,在你的心里,能有我的位置。”
四十六、一枝如玉为谁开(二)
我希望有一天,在你的心里,能有我的位置。
今天,是我十四岁生日,师父说,我是个大女孩了,应该有自己的愿望和打算。
所以,我许了这个愿。
此时,我正在渤海之滨,这里有一种自扶桑而来的樱花,香气清幽,花瓣粉艳,远远看去很像桃花。
健一说在他的家乡扶桑,姑娘们会在樱花树下吹笛,思念她们心爱的人,我想,那情景一定是极美的。
不过后来我就和他打了一架,师父很不高兴,狠狠地训斥了我一顿。我不觉得自己有错,因为健一说,你的剑法,一定比不上他们最好的武士。
我真的非常生气。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而此刻的你,又在哪里,想什么、做什么呢?
此刻的我,喝着你留下的酒,想你。
三十岁的他,回答十四岁的她,是不是已经太晚?
一本轻薄的绢纸小抄,却是他用尽一生也无法承受的重量。
微颤的手提笔,填补她年少岁月里那一些空白,延续她十年来字里行间的心事。
那一些错过的风景,他要陪她一起再看一遍。
翻到最前面的那一页,赫然入目的,是那一只桃叶蝴蝶。
纵然枯黄,却完好如初。
清晰可见的叶脉,如她始终剔透的那颗心。
向来痴,从此醉。
到今日,才明白了她刻这句话时真正的心情。
前因后果,却都是他一手造成。
案上那一坛杏花酿,是她临走时留下的,举起来痛饮,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扑鼻的香气直冲肺腑,盈满胸臆,就仿佛她在他怀里,暖玉温香不曾离去。
朦胧中有人夺下他手中的酒坛暴喝:“你不要命了?伤还没好就这么灌酒?”
他醺然一笑。
——到如今,我已为你夜夜成醉,只盼魂魄入梦,不吝重逢。
“怀素阁虽然地处偏僻,但景致是宫中最好的。”
沉醉点点头。
眼前是一片白雾缭绕的冰湖,岸上,亭台楼阁间枝吐新绿,远远望去,确似人间仙境。
“这名字,起得倒不像宫中的那些殿名。”
“殿下的母亲,名字叫叶怀素。”
沉醉闻言惊讶地看向燕华,后者脸上一派沉静。
她心里忽然有些好奇,叫这样一个名字,住这样一处地方的女子,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物。
身旁的树林里传来人声,听起来像两个宫女正叨念着什么。
“你见过殿下带回来那女子没?”
“见了,长得是漂亮,也不知道什么来头,居然安排到怀素阁来住。”
“就是呀,殿下身边,不一直就燕姐姐一个女人么,这么久以来,燕姐姐对殿下那份心,我们做下人的都看得一清二楚,也不知道殿下这回是怎么想的——”
话音嘎然而止,两个宫女看到赫然伫立在面前的沉醉和燕华,脸吓得煞白,慌忙跪下。
“殿下养着你们是让你们这样嘴碎的吗?下回再说这种混话,小心我撕了你们的嘴!”
“燕华!”沉醉尴尬地看着她动怒的脸色,拖着她走开。
走到湖边的一处凉亭,直到看不见人影,她才拉着燕华一起坐下。
“对不起,她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燕华此时已恢复常态,听见她的话微微一笑:“陆姐姐,你又哪里对不起我了?殿下喜欢你,那也不是你的错。他若对我上心,我早已修成正果。所以即使没有你的出现,早晚也会有第二个人。”
“我一直觉得,你是最能懂我的。爱与不爱,其实都是一个人的事情对不对?沉溺还是放手,都是我们自己的决定。”
她的声音渐渐软弱,然后整个人趴在沉醉的膝上,沉醉下意识地轻抚她的鬓发和侧脸,却触到一手湿濡,心里也不由一酸。
“我不怪谁,真的。”燕华幽幽的声音传来,“如果他不喜欢我,一定是我不够好。”
殷彻走近怀素阁,远远看见的情景,让他不由一愣。
树影环绕的凉亭,两个娇弱的身影相偎,一个红衫似火,一个白衣胜雪,不一样的风景,叫人轻易便迷了眼。
最叫他吃惊的,却是一贯冷静从容的燕华,那个坚强自制到寻常男儿都自愧弗如的燕华,此刻却如小女儿家一般,头一回露出那样迷茫脆弱的神态。
四十七、江头未是风波恶(一)
“陆姐姐,我只有一个请求。”燕华忽然抬起头,“无论你对殿下有心还是无意,都明明白白告诉他你的想法,好吗?”
“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了?”沉醉正欲开口,一道冷然的嗓音自她们身后传来。
燕华慌忙站起身,一张脸顿时失去血色。
“你退下。”殷彻看着她,面寒若冰。
燕华垂眸掩下眼里的凄楚,咬了一下唇,转身离开。
“有时候觉得,她像你的影子,很多地方,都像足了你。”沉醉看着远去的身影,看向殷彻,“你听到了多少?”
“怎么,你俩倒成一国的了?”殷彻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淡然反问。
沉醉不由轻叹了口气——看来,他应该是听到了大半,明明窥得燕华的心意,却不愿面对。
“她对你,一片真心。”
殷彻看着她,眉心蹙起:“难道我对你,就是假意?”
沉醉失语。
世人之爱,如纠缠的连环,环环相扣,心心相锁,以为旁观者清,可自己也是身陷其中的那一个。
总是执着于自己所求,希望那个人能给一份圆满,即使为此卑颜屈膝,头破血流,却又宁可装聋作哑,不敢接受别人奉上的一颗真心。
“晚上去我那用膳吧,这几天一路奔波,也没好好吃顿饭。”
沉醉见他转开话题,也松了一口气,于是连忙点了点头。
承宛处北地,菜肴虽不及南昭的精致,但更重口味,所以也别具特色。
沉醉原本就不挑嘴,对那些从未尝试过的菜式又极为好奇,一顿晚宴自然吃得心满意足。
正要问殷彻一道菜的原料,却见他停下筷,微微蹙眉,貌似不适。
“怎么了?”她急忙追问。
“胃有些不舒服,老毛病。”
沉醉微讶,这几天一路回来,没见他这样过。
“什么时候开始的?”
“有一阵了,一吃饭就如此,宫里太医说是因为从南昭回来后饮食习惯没调过来。”
沉醉沉默了一会,吩咐一旁的宫女:“你去把膳房里的师傅叫来,就说我很喜欢他做的菜,要请教一番。”
殷彻看宫女退了下去,转头朝她笑道:“难道你还怀疑有人下毒不成?我每回用膳,都是要用银针验过的。”
沉醉没答话,神色却有些严肃。
膳房里的师傅不一会儿就被带了过来,恭敬地低着头,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太监。
“你这些菜,味道做得极好。”沉醉盯着他,缓缓开口。
“烹制菜肴,是奴才的份内事,姑娘和殿下喜欢,便是奴才的莫大荣幸。”他慌忙回答。
“抬头吧,”沉醉微笑,“你如今的月例是多少?我跟殿下说说,应该给你再加一些。”
“回姑娘,三两银子。”
“三两?”沉醉的声音忽然拔高,异常严厉:“那你怎么买得起稀罕的金刚石?”
“你……你说什么?”那太监脸色大变,声音也颤抖起来。
殷彻也一怔,看到沉醉的神色,知道事有蹊跷,虽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也配合地一板脸:“你知道她在说什么!”
太监见殷彻沉下脸,顿时跪了下来,面色如土:“殿下饶命!奴才不是有意要害你,我是被逼的!是大皇子那边以奴才父母性命相要挟,要我在你每餐饭菜里掺金刚石粉啊!”
殷彻闻言脸色铁青,吩咐左右将那太监拉下去看牢,便径自步出殿内。
“宫中可有橄榄油?”沉醉走到他身旁问道。
“承宛虽不产,但六宫嫔妃皆爱以此物养颜护发,所以也算常见。怎么了?”
“金刚石疏水亲油,你从今日起每日服用一些橄榄油,不久就可以清除胃里黏附的那些金刚石粉末。”
“如果今天没有发现这些,会有什么后果?”他问,眼里有一抹深沉。
“金刚石粉末若粘于胃壁长久,会在摩擦中使胃部溃疡,穿孔,症状若寻常胃病,其实却似慢性毒药,不及时治疗会因胃出血致死。师父以前遇过这一的病例,因为特别,所以我记得很清楚,今日本来我只是猜测,却未料到真的有人要害你。”
抓着栏杆的双手青筋突起,殷彻望着远方宫殿高高耸起的一角,目光阴郁。
一阵风过,宫檐下灯影摇曳,沉醉看着他脸上晦暗不明的神色,心里忽然沉重起来。
四十八、江头未是风波恶(二)
“这阵子你在宫里凡事谨慎些,这儿周围虽是我的地方,但也不安全。”
过了许久,殷彻的视线自远处收回,看着她,眼里是难得的沉重。
沉醉点点头,想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开口:“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要上奏吗?”
殷彻摇头,嘲弄地一笑:“明天换个厨子就是了,上奏有什么用?你以为我把那太监送到父皇面前,他就能治大哥的罪了?”
沉醉不平道:“那咱们就任人宰割?”
殷彻忽然转头盯住她,眼里掺上几许柔意,看得沉醉心里一窒。
“丫头,你刚才说‘咱们’。”他低笑,嗓音温和好听,本来布满阴霾的脸上,已是满面笑容。
沉醉的耳根忽而红了起来,她扭头躲开他迫人的目光:“再这么不正经,我可就走了。”
殷彻拉过她的身子,无奈地看着她:“就你敢这么跟我耍性子。”
看她不再恼他了,他正色道:“其实类似今天的事,已经不止一次两次了。你以为我没有试过向父皇禀告吗么?不过无用功罢了。这宫里的权谋之事,哪是那么容易就有结果的?更何况我要真的摆在桌面上和他们争,于现在的我而言,实在不利。”
他这么一说,沉醉顿悟,旋即觉得心里有些酸涩。这浩荡皇城里,与身为长子背后又有庞大郁氏一族支撑的殷桓相比,他着实是势单力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她叹气,俯瞰眼前的宫殿楼阁:“静伏合渊之底,动欲就天之上——这真的是你一心所求?”
“江山祭亡母……”幽幽的叹息自身边传来,他轻轻地扳过她的身子,墨玉般的眸子望着她:“而你,是我自己想要的。”
怔忡间,沉醉看见他眼里自己的倒影骤然放大,清新温暖的男性气息充斥呼吸,在滚烫的吻触上她唇瓣的瞬间,她猛然推开了他,在他有些震惊和苦涩的目光里,转身狼狈奔离。
明月松间照。
怀素阁的右方是一片整齐的松林。月光照进来时,林间小径疏影横斜,斑驳的碎银铺了一地。沉醉有些恍惚地看着自己的小靴在光影里穿插,心里忽然有种想大哭的冲动。
为什么要推开殷彻?
为什么要逃开?
曾经以为自己无所畏惧,何时竟变得如此胆怯脆弱?
“汀洲渐生杜若。料舟依岸曲,人在天角。漫记得、当日音书……”
林子里,有人轻声吟诵,熟悉的字句,感伤的声音。
她忽然泪如雨下。
“你在做什么?”月光下,有个黑衣的男子看着她。
“你不用理我,我自己哭一会就好。”沉醉只转头瞥了他一眼,便径自抹泪。
那人似乎有些讶然,沉默了一会才问:“你是这里的宫女?”
沉醉想起殷彻的嘱咐,点点头,这才仔细端详那人的模样。
他看见她的反应,眼里的惊讶更甚。
他年纪看起来和陆珣相仿,面容清俊,黑色的衣袍,乍看并不显眼,袖口和腰际却是暗色丝线勾出的花纹,在月色下映出淡淡的光华。
沉醉想起他之前念的那几句词,心里忽然一震,但脸上却没表现出来。
“我是新来的,对这里不熟,你也是这宫里的吗?”她望着他,眼神清亮。
“嗯。”他模糊地应了一声,打量着她:“你为什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哭?”
“为自己,也为我朋友。”
“哦?”他挑眉,眼里添了一抹兴味。
沉醉暗暗抿唇——这个挑眉的表情,还真像。
“为自己,是不明白为何倾心相待,却付诸流水,换来冷漠相对,而昨日之日总难忘,今日之日多烦忧。为朋友,是痛惜他年幼失母,却还得不到父亲的维护。”
话音毕,四周一片沉寂。
沉醉心里这才慢慢涌出一些悔意,觉得自己冲动了。若不是身边依稀的呼吸声,她会以为是自己一人独处林间。
“只要自己曾经真心付出,就不会白费。如果你连自己都不信,又如何相信别人?有时候,冷漠的初衷,也许恰恰相反。喜欢谁,维护谁,就一定得是在表面的么?”
沉醉愕然地抬头,他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开。
四十九、酒醒难觅醉时香(一)
沉醉心里咀嚼着那人的话,慢慢走回怀素阁,远远就看见一人站在门外。
“燕华。”她笑着轻唤了一声,迎了过去。
“今天去哪了?都没见着你。”
“办点事。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你猜我刚才遇着谁了?”沉醉冲她眨眼。
“可是在那边松林里?”燕华了然一笑,“是皇上么?”
沉醉惊讶:“你怎知道?”
“我有时候心情烦闷,便会到林子里躺在树上看看月色,有几个晚上都瞧见皇上,然后才发现他每隔几天都会一个人在那散步,所以后来我就尽量避开他了。”
燕华看着她,眼神清亮:“看来,你和他说话了?”
沉醉点点头,把他们的谈话内容说给她听。
燕华听了,无奈地摇头:“你啊,着实鲁莽,这不是当面指责皇上么?”
沉醉吐吐舌头:“我是因为今天的事气昏头了,那个殷桓欺人太甚!”
“殷桓?”燕华脸色变了变,“怎么了?”殷彻让她这阵子跟着沉醉,所以她一回来就直接到怀素阁来,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沉醉愤然地把事情始末讲完,燕华脸上的忧色逐渐浓重。
“明里暗里,殷桓害殿下的事不知多少回了,但这次实在太阴损,要不是有你,殿下可就……”燕华说到这,竟要朝沉醉跪下来。
沉醉吓到,连忙抓住她的手制止:“你这是干什么!”
燕华忽然一皱眉,沉醉没错过她的表情,扣住她的手腕翻开一看,只见洁白皓腕上俨然是一圈瘀紫。
“怎么回事?”她惊呼。
燕华忙抽回手,藏着背后,神情慌乱,过了半天才嗫嚅出口:“是殷桓。”
“又是他?”沉醉动怒,“他轻薄你?这不是第一次了吧?”
燕华点点头,拉住她的胳膊:“陆姐姐,你千万不要告诉殿下,他烦心的事已经够多了,我以后自己小心就是。殷桓不是喜欢我,他只是心生嫉恨,见不得我们这些人一个个都对殿下死心塌地的,就想找个人泄愤。”
“忍忍忍!”沉醉气恼地跺脚,“你们都只能忍!”
燕华被她孩子气的举动惹笑,叹了口气:“要不然还能怎么办?连皇上也是如此。其实殿下心里也明白,皇上这么多年不理不睬的,已经是在保护他。他虽身为皇上,但不可能面面俱到,要是他对殿下宠爱有加,殿下恐怕活不到今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当年皇上没护住心爱的女人,如今自然要想方设法保全殿下。”
“你说的我何尝不明白?”沉醉握住她的手,“可眼下,殷桓南征未果,损兵折将,承宛上至王侯将相,下至黎民百姓,怕都是对他颇有微词。我就是担心狗急跳墙,他会对殷彻下毒手。”
燕华脸色一白,抓紧她的手——这一点,自己还没想到过。
“我只怪自己没用,根本帮不到殿下什么忙。”
沉醉闻言看她,却见她神情凄迷,目光却有些决绝,顿时心里觉得一慌:“你可别做什么傻事。”
燕华一笑,已恢复常态:“我哪会做什么傻事,我还得保护你呢。”
沉醉这才微微宽心。
接下来几天,倒也算平安无事,沉醉就在怀素阁和殷彻的瑞阳宫两处走动,百~万\小!说练剑,殷彻最近似乎有些繁忙,几次来探望也是说不了几句话就走,因为那晚的事,沉醉见了他总有些尴尬,如此反而稍稍松了口气,但看见他眉目间的那隐隐的萧瑟,心里又十分难受。
午后刚和燕华对弈一局,她就说有事匆匆离开,沉醉觉得她最近总是神情恍惚,但也问不出什么,所以就随她去了,一个人回到房间睡了会。
醒来时一室日落后的淡青天光,香炉青烟缭绕里,一个修长的身影随意地倚靠窗前。
“什么时候来的?”沉醉仍觉得有些倦,所以趴在床沿,懒懒地问,隔着丝幕,之前不自在的感觉减轻了许多。
殷彻似乎是笑了一下,并没有直接回答她:“怎么觉得从我们认识开始,我就总是在等你醒来。”
“你可以把我叫醒。”沉醉拥被坐起身,看向他的方向。
“我不忍心,”温和的声音,如上好的丝缎,“我想,我总能等到你愿意醒来的时候。”
“又或者,就这么看着你沉睡,感觉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也未尝不是件赏心悦目的事。”
他隔着轻轻飘摇的丝幕静静注视她,然后转头指着窗外已然升起的一轮圆月:“陪我赏月可好?”
和衣而眠的结果就是钻出被窝后忍不住打寒颤,连绵的凉意一直渗进肌肤里。他忽然横抱起她,将她牢牢地藏在自己的貂皮大氅里,护得密不透风,顿时,周身一片温暖。
她有些害臊,便挣扎起来。
他低头,下巴抵住她的发,轻声央求:“别动,好不好?”
她听着他低柔的声音,心一酸,所有的动作停顿下来,任他抱着,一步步向前,眼前,是他坚实的胸膛,耳边,是他有力的心跳。
她忍不住叹气——她不是不喜欢这个男人,而是怕有一天,沉溺于他给的温暖,再也离不开,可一旦失去,便又是一次撕心裂肺。
五十、酒醒难觅醉时香(二)
稳健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他对着她耳边低唤:“丫头,我们到了。”
双脚落地,她的身子刚站稳,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慑。
银白的冰湖上,有无数个明月闪耀。
厚实的冰面上,硬是被小心地凿出许多圆坑,露出深幽的水面,这一个个水潭里,都是天上圆月的倒影。
一轮轮耀眼的金月,镶在银湖上,夜色缭绕中,美得不似人间。
而这满目明月,书就两个字。
——沉醉。
她看着这大大的两个字,眼窝忽然酸热,眼前的一切,金灿灿,白茫茫,迷蒙成一片。
“今天什么日子,你弄这么大的阵仗。”打趣的口气,声音却微微颤抖。
“我生辰,这份给我自己的礼物,你看如何?”他的笑,暖似春风。
“好,”她也微笑,“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湖心亭的圆桌上,早已摆上一壶酒。
沉醉掂起一个杯子,笑道:“又弄了一套新的?”
“我是看你最喜摔这个。”
她娇嗔地瞪他一眼:“我哪是这么穷奢极侈的人!”
为彼此斟上一杯,她轻酌一口:“冰月出镜水,酒香绕楼台。”
他举杯,一干而尽:“邀得美人醉,执壶待曙光。”
“生辰快乐,彻。”她忽然低头轻语,他在听见她唤自己名字时愕然抬头,却见她眼里,柔柔的泪光。
他握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她却再也没有挣扎,只是浅浅一笑,微红的脸颊烫着了他的呼吸。
那一瞬间,惊喜,心酸,震撼……无数感觉一起涌上心头,他几乎坐立不住。
微颤的手举起酒杯,醇香入胸臆,一片温暖。
此时无声胜有声。
她亦是一笑无言,举杯效仿。
不过几杯,居然都开始觉得醺醺然。
酒不醉人人自醉。
这世上,谁都有能让自己沉醉一番的人或事,有些昭然若揭,有些不欲人知,半梦半醒之间,自己才最清明不过。
匆匆人生,宛如夏花,沉醉看着眼前那张俊逸的脸庞,忽然想起仿佛很久以前,曾经遇见的那一个人。
那人说,如果可以,我希望从来没有遇见过你,这样,就不会为你的喜欢而欢喜,为你的难过而心痛,为你的冲动牵肠挂肚,为你的笑容意乱情迷。
然后他吻她,那一刻,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灰、飞、烟、灭。
至此,她的心里却已风平浪静。
我已经不再为你难过。
她轻轻地在心底诉说,紧紧地抓住此刻握着她的那只大手。
不要那些如果,也不要那些是非纷争,如今的她,只想要一个平安的港湾。
殷彻伸手轻轻抚上眼前的娇颜,明明隔得这么近,为什么总是觉得眉目模糊?这个女子,对他而言,一直若这水中明月,牢牢地攫去他的心神,却又如此飘渺,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消失不见。
掌心一片濡湿。
“丫头。”他忍不住轻唤,想靠近。
映入眼瞳的,却是另一张熟悉的娇颜。
“你——”
他惊怒,意识却逐渐涣散。
五十一、无言谁会凭阑意(一)
张开眼,头顶是浅紫色的床幔。
沉醉坐起身,觉得有些昏沉,她扶住额,叫来宫女。
昨晚和殷彻喝了几杯,便颇感醉意,后来的事情竟然一点也记不来。
“我是怎么回来的?”她问。
“是燕姐姐送您回来的。”
原来是燕华。
沉醉心里隐隐觉得有些怪异,却又说不出所以然。
正怔忡间却听见外面有人声嘈杂,紧接着有道人影跌撞着闯进来,扑到她床前跪下。
沉醉一看,却是燕华的贴身侍女采荷。
“怎么了?”她慌忙穿衣下床。
“陆姑娘你快去瑞阳宫救救燕姐姐吧,殿下正大发脾气呢。”
“为什么事?昨天不还好好的吗?”沉醉蹙眉。
采荷眼泪汪汪:“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们几个宫女太监都吓得浑身发抖,我是偷偷溜出来找你的……”
沉醉琢磨着事情蹊跷,便匆匆跟着采荷往瑞阳宫奔去。
刚到寝宫外,沉醉便听到里面的怒斥声。
“好!你很好——知道算计起我来了!”冷笑声里难以掩盖的怒气让沉醉的眉头更是紧了几分:“你居然对我下药!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爬上我的床吗?我真没看出来你是这种女人!”
怒吼声中,一个白玉花瓶突然自帘中飞出,砸在沉醉眼前的门框上,在地上跌了个粉碎。
身边的采荷惊呼一声,殷彻回头,看见帘外脸色有些苍白的沉醉,顿时僵在那里,神情愈加难看。
他的眼里,有惊有怒,更有不容错辨的愧意。
沉醉隔着珠帘静静地看他,看得他几乎以为她要转身离去的时候,她抬手撩开帘子,缓缓地走了进去。
珠帘在身后落下,成串的珠玉撞击,清脆的声音连绵不绝,很轻,却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燕华跪在床侧的地上,发髻凌乱,身上只狼狈地披了件外衫,胸前的兜儿隐约可见,沉醉的心,忽然掉进了深深的谷底。
殷彻方才的话,和眼前所见,都在昭告一个事实。
可是为什么?
她张了张嘴,却问不出来。
她该问谁?又有什么资格问?
燕华抬头看她,眼里也有歉疚,可更多的却是倔强,最后,她嘴边竟绽放出一个决绝的笑容。
沉醉一惊,顿时愣在原地。
“瑞阳宫留不住你,你走吧。”殷彻的声音又狠厉了几分。
“不!”燕华惊喊,声音绝望。
“就当我从来没有救过你,我不想把一个心机深沉,时时想着算计我的女人留在身边。”
“别这样,”沉醉开口,喉咙干涩:“这么多年,她为你做了那么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她只是喜欢你。
没出口的话,梗在心头如针刺般的痛。
她